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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深沉 白瓷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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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瓷一夜没睡好。
梦里乱糟糟的,一会是父亲被押赴刑场,穿着囚衣,披头散发,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一会是弟弟在流放路上哭喊着找姐姐,瘦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跌跌撞撞;一会又是那个人站在沧浪阁里,看着她,说“你把自己给我”,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醒来时天还没亮,枕上湿了一片。
她躺了一会,慢慢坐起身。黑暗中,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只有窗纸泛着淡淡的灰白色。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青梧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
“没事。”白瓷接过帕子,敷在眼上。那帕子是温热的,带着皂角的清香,“昨儿个没睡好。”
青梧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娘娘,昨儿个……国师大人他……”
“没什么。”白瓷的声音从帕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只是说了几句话。”
青梧不信,却也不敢再问。
服侍着梳洗罢,白瓷换了衣裳,照例去皇后宫里请安。
今日的坤宁宫格外安静。
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可那安静却比积雪更冷。廊下的宫人都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走路,连咳嗽都捂着嘴。正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却听不清说什么。
白瓷走进去,行了礼,在自己位子上坐下。
皇后歪在榻上,面色不大好,眼下青黑一片,想来也是一夜没睡。她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连首饰都没戴全,和往日那个端庄威严的皇后判若两人。底下的嫔妃们各自坐着,谁也不开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刚坐定,就听见皇后开口:“昨儿个夜里,陛下又召了国师议事。”
众人精神一振,都竖起耳朵。
皇后叹了口气:“今儿个早朝,陛下要下旨,追封阵亡的三千将士。萧家……萧家这回,怕是要不好。”
没人接话。
萧家是皇后的娘家,萧大将军是皇后的亲兄长。如今萧家兵败,皇后自然面上无光。可这话谁敢接?接了就是得罪皇后,不接也是得罪皇后,怎么都是错。
皇后也不指望有人接话,只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们这些日子都消停些,别往陛下跟前凑。太后那边已经发了话,年节一切从简,宫里不许铺张。”
众人诺诺应了。
从坤宁宫出来,天已经大亮,却依旧阴沉沉的。太阳被云层遮住,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慌。
白瓷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御花园时,忽然听见有人唤她:“白贵人留步。”
她回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宫女,穿着体面,料子比寻常宫人好上许多,头上还戴着银钗。
那宫女走近,福了福身,低声道:“太后娘娘宣您去一趟慈宁宫。”
白瓷心里一紧。
太后。
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后,自她入宫以来,从未单独召见过她。今日忽然要见她,恐怕……
“劳烦姑姑带路。”她按下心中不安,温声道。
慈宁宫在皇宫东侧,是历代太后居所。这里比别处更安静,连宫人走路都轻手轻脚的,生怕惊扰了贵人。院子里的松柏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铺着青砖,扫得一尘不染。
白瓷被引到正殿,在门口略站了站,才听到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吧。”
她低头进去,依礼跪下:“臣妾白氏,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上头的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倒不严厉。
白瓷谢了恩,垂手立着。
太后没急着说话,只端详着她。那目光从她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回来,看得她背后生凉。那目光太锐利,像刀子一样,把她的皮肉一层层剥开,直看到骨头里去。
“抬起头来。”
白瓷依言抬头。
太后靠在榻上,穿着家常的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那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金色的流苏在耳边摇曳。她看着白瓷,目光里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探究?
“倒是个齐整孩子。”太后慢慢道,“怪不得当初皇帝非要纳入宫来。”
白瓷不敢接话。
“听说你父亲在扬州任上,出了些事?”
白瓷的心猛地一沉。
“臣妾……臣妾不知。”她低声道,“臣妾久居宫中,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太后笑了一声,那笑声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不知道也好。知道了,反而睡不踏实。”
她顿了顿,又道:“昨儿个夜里,有人看见你在御花园里。”
白瓷的呼吸一滞。
“夜深了,你去御花园做什么?”
太后问得随意,可那随意的语气下面,是明晃晃的刀子。那刀子悬在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来。
白瓷垂着眼,脑子飞快地转着。
御花园。昨夜。那个人。
不能说实话。
说了实话,她死,他也会被牵连。
可若不说实话,太后既然这么问了,必然是知道了些什么。随便扯谎,只会死得更快。
她抬起头,神情平静:“回太后娘娘,臣妾昨夜确实去了御花园。”
太后挑了挑眉,似有意外。
“臣妾……是去散心。”她轻声道,声音平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这两日心里闷得慌,睡不着,便想着出去走走。谁知走岔了路,走到了沧浪阁那边。看见里面有灯,吓了一跳,没敢靠近,便赶紧回来了。”
“哦?”太后慢悠悠道,“沧浪阁里有人?”
“臣妾不知。”白瓷摇头,“臣妾不敢靠近,远远看见有灯,便绕道回来了。”
太后看着她,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白瓷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她打量。心跳得厉害,可她面上不露分毫。
良久,太后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往后夜里别乱跑,宫里规矩大,让人看见了不好。”
“是,臣妾谨记太后教诲。”
“下去吧。”
白瓷行了礼,慢慢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慈宁宫的大门,她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那汗凉津津的,把袖口都洇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