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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沧浪之水 门开了。 ...

  •   门开了。

      廊下站着个年轻内侍,面生,不是椒房殿常来往的那些。他穿着青灰色的棉袍,戴着同色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垂着眼,恭敬地侧身:“贵人请。”

      白瓷迈出门槛,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拢了拢衣襟,跟着那内侍往前走。

      青梧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一脸担忧地跟在后面。那内侍却伸手一拦:“姑娘止步。”

      青梧急了:“这怎么行?天都黑了,我们娘娘一个人——”

      “青梧。”白瓷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出去走走,你在这儿等着。”

      “娘娘!”

      “等着。”

      青梧只得停下脚步,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跟着内侍,一步步走进了夜色里。

      椒房殿往西,过了一道月洞门,便是御花园。

      这个时辰,园子里没有人。枯枝在风中瑟瑟作响,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向远处。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冷光,把一切都染成青白色。

      白瓷跟着那内侍,沿着卵石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心跳得太快,快得她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座临水的阁子,名叫“沧浪”。那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去,但胜在清静,夏日里陛下偶尔会去那里纳凉。冬日里,那里四面透风,没人会去。

      可偏偏有人选了那里。

      远远地,她看见了灯火。

      沧浪阁的窗子里透出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意。那光是橘黄色的,暖暖的,柔柔的,像是有人特意为她点亮的。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了那内侍,也不吭声,只默默让开。

      内侍停下脚步,侧身道:“贵人在里面,请。”

      白瓷站在阶下,抬头望着那两扇半掩的门。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她的指尖已经冻得发白,却忘了拢进袖子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仿佛那门里关着什么洪水猛兽。

      “贵人?”内侍又催促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步步登上石阶。

      石阶上有薄薄的冰,踩上去吱吱作响。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不知道门里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不知道这一去,会把她的人生带向何方。

      可她别无选择。

      门推开的刹那,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阁子里生了炭盆,比她暖阁里的还要旺。那是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味,烧起来红彤彤的,把整个屋子都烤得暖洋洋的。临窗的矮几上摆着一只酒壶、两只酒杯,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灯烛设在四角,照得满室通明。

      而窗前立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负手而立,身量颀长,穿着玄色大氅,领口露出一点暗红的里衬。那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许多年。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一直延伸到白瓷脚边。

      白瓷站在门口,只觉得喉咙发紧,紧得说不出话来。

      她该行礼的。她是嫔妃,他是臣子,按理说该她先开口。可她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声。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滚烫的东西,烧得她生疼。

      那人却似有所觉,慢慢转过身来。

      灯烛照在他的脸上,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定在她的眼睛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有审视,有探究,有压抑多年的思念,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辨不明白的情绪。

      那目光像一双手,轻轻抚过她的脸。明明隔着好几步远,白瓷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他触摸过一样。

      “两年不见。”他开口,声音低沉,比记忆中多了几分沙哑,“你清减了。”

      白瓷的睫毛颤了颤。

      两年。

      是了,她入宫两年,他们便两年没见。

      可那声音,那语气,那看人的眼神——

      仿佛他们昨日才分别。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白氏见过国师大人。”

      话音落下,阁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那噼啪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敲打着什么。

      他没有叫起。

      她就那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腿开始发酸,却一动不敢动。膝盖弯得久了,开始发抖,可她咬着牙忍着,不敢让那颤抖被人看见。

      良久,她听见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低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可那笑声里,有她听不懂的东西。

      “白氏?”他的声音近了些,像是在往前走,“你何时学会这样自称了?”

      白瓷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暗纹。那是月白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隐隐约约的银线花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盯着那些花纹,仿佛那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她看见一双黑缎面的靴子,靴边沾着一点泥,想来是走夜路时沾上的。那靴子很新,做工精细,靴筒上绣着隐隐的云纹。

      “抬起头来。”

      她不动。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抬起头来。”

      语气依旧平平,可那平平之下,压着什么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像暴风雨前的宁静,像猛兽扑食前的蛰伏。

      白瓷慢慢抬起头。

      灯烛就在他身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就那么直直地望进那双眼睛里去,望见那里面沉沉的、浓得化不开的——

      是什么?

      她分辨不出。

      “你怕我?”他问。

      白瓷摇头。她不怕他,她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怕?”他微微扬眉,似有不信。

      “不是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可那确实是笑,不是嘲讽,不是冷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过之后,他的眉眼柔和了许多,那种压迫感也消散了不少。

      他转过身,走回窗边,拿起矮几上的酒壶,斟了一杯酒。

      “过来。”

      白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他端起那杯酒,递给她:“喝了。”

      她接过,低头看那杯中酒液。酒色清亮,微微泛着琥珀光,是上好的梨花白。酒香扑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怎么,怕我下毒?”他靠在窗边,语气淡淡的。

      白瓷没答话,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强忍着才没咳出来。那酒太烈,烧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可她硬生生忍住,只是眼角微微泛红。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眼里掠过一丝什么,转瞬即逝。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席位。

      白瓷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这是宫里的规矩,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她早就练得炉火纯青。

      他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却不喝,只拿在手里把玩。那酒杯是白瓷的,薄胎,透亮,在他的指间转动,泛着莹润的光泽。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回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定远军败了。”他说,“三千人,一夜之间没了。怀化大将军萧桓,断了一条胳膊,如今在雁门关躺着。”

      白瓷没接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跟她说这些,这些朝堂大事,和她一个深宫妇人有什么关系?

      “朝中有人参你父亲贪墨盐税,证据确凿。陛下压着不发,是因为想用你父亲牵制萧家。”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她,“可如今萧家败了,你父亲,也就没用了。”

      白瓷的手猛地攥紧。

      “你父亲那案子,最晚腊月就要发落。”他的声音不紧不慢,“按大周律,贪墨三千两以上者,斩立决。家眷充入教坊司,或流放三千里。”

      他说得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仿佛那被斩立决的不是她的父亲,那被充入教坊司的不是她的家人。

      白瓷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教坊司。

      流放。

      父亲……

      她想起父亲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父亲送她入宫时,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掉泪的样子。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给她磕头,说“臣女入宫,是臣的福分”。

      那不是福分,那是灾祸。

      “你母亲年初刚过身,你父亲若再出事,你那个弟弟才八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送去教坊司,恐怕活不过三个月。”

      “别说了。”

      她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他果然停住了。

      阁子里静得可怕。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三快,是亥时三刻了。

      白瓷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那疼痛提醒她,这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告诉我这些,”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想让我做什么?”

      他没答话,只看着她。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沉沉的眸子。那眸子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可她已经没有心力去分辨了。

      “国师大人。”她一字一字道,“您深夜召我来此,说了这许多,总不是为了吓唬我吧?”

      他挑了挑眉,似有些意外。

      “你想要什么?”她问。

      他没急着回答,只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那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生死大事,而是今晚的月色。

      “我?”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我想要的东西,从来只有一个。”

      白瓷的心猛地一缩。

      她想起许多年前,扬州的春日,杏花微雨,少年立在船头,隔着水波遥遥望过来。那时候她站在岸边,手里拿着一枝杏花,被风吹得裙裾飘飘。他的目光穿过水波,穿过细雨,落在她身上,像春日暖阳。

      那时他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白瓷。”他唤她的名字,嗓音低低的,“你入宫两年,过得如何?”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过得如何?

      锦衣玉食,绫罗绸缎,有宫人侍候,有嫔妃作伴。可那椒房殿,是一座活生生的囚笼。她每日困在那四方天地里,绣花,读书,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召幸。陛下从未碰过她,她这个“贵人”,不过是牵制她父亲的一枚棋子。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淡淡地活下去,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死水。可他这么一问,那些委屈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说不出话。

      他没再追问。

      只是伸手,又给她斟了一杯酒。

      “喝了。”他说,“喝完这一杯,我送你回去。”

      白瓷看着那杯酒,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那火苗小小的,亮亮的,把他的眼睛映得格外深邃。

      “我想要你。”他说,直白得没有一丝遮掩。

      白瓷愣住。

      “可你已经是皇帝的妃子了。”他接着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所以我等着。等皇帝垮了,等你们白家败了,等你走投无路。”

      他说着,唇角微微弯起,却不像是在笑。

      “到那时候,你来找我。我帮你救你父亲,救你弟弟,给你一个容身之处。”

      “作为交换——”

      他倾身向前,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有压抑多年的渴望,还有一丝她辨不清楚的……痛楚。

      “你把自己,给我。”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呜呜地吹着,震得窗纸簌簌作响。烛火被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上投下凌乱的影子。

      白瓷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神情怔怔,像一只落入陷阱的雀鸟,想飞却飞不出去。

      “你凭什么觉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轻,“我会答应?”

      他往后退了退,重新靠回窗边。

      “你可以不答应。”他说,“腊月里,你父亲人头落地。你那个八岁的弟弟,要么死在教坊司,要么死在流放的路上。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个注定要输的赌局。

      “你继续做你的白贵人。兴许皇帝看你可怜,给你升个位份。兴许太后开恩,准你去皇寺清修。兴许……”

      他没说完,可白瓷听懂了。

      兴许乱军破城,兴许宫变发生,兴许她死在这场动荡里,尸骨无存。

      她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父亲老了,鬓边有了白发,可看她的眼神永远慈爱温和。弟弟还小,上回见面时扯着她的袖子要糖吃,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弟弟的笑声还在耳边回响,那么清脆,那么无忧无虑。

      还有母亲。

      母亲临去前,拉着她的手,说:“瓷儿,娘对不起你。让你入宫,是娘这辈子做过最狠心的事。可咱们没办法,咱们白家没办法……”

      母亲的泪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睁开眼。

      “好。”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这一次没有呛着,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热辣辣的,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我答应你。”她放下酒杯,直视着他,目光清明而决绝,“只要能救父亲和弟弟,你要什么,我都给。”

      他没说话,只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有满意,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丝她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的情绪。

      许久,他站起身来,拿起放在一旁的大氅。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送你。”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白瓷没再说什么,起身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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