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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乐未央 建元十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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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十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不过十月初,太液池便结了一层薄冰,晨起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白瓷立在椒房殿的廊下,看着宫人们踩着梯子,将檐角那盏盏红绸宫灯一盏盏摘下。那些灯是去年元宵节新换的,大红绸缎,金线镶边,每一盏都价值不菲。可如今,它们被人粗鲁地扯下来,随手扔进筐里,灯架碰撞间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娘,”贴身宫女青梧递上手炉,压低声音,“陛下说了,今年年节一切从简,这些灯就不挂了。”
白瓷没接话,只望着那摘灯的小太监。他手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险些将一盏灯摔了,旁边立马有人低声斥骂。那灯在半空晃了晃,终于稳稳当当落在筐里。小太监松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去够下一盏。
是了,今年一切从简。
北边战事吃紧,户部催饷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宫来。陛下已经连着三天歇在宣政殿,听说夜里只合衣躺一两个时辰,醒了便接着看折子。御前的大太监说,陛下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活像老了十岁。
但这些,与椒房殿无关。
白瓷入宫两年,见过陛下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入宫那天,她随着一众秀女跪在殿外,远远望见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匆匆走过,连脸都没看清。第二次是中秋宫宴,她坐在末席,隔着层层珠帘,隐约看见御座上的人举杯,听不清说了什么。第三次是冬至,她在御花园里偶遇圣驾,跪在路边等御辇过去,只看见一角明黄的衣袍从眼前掠过。
两年,三次,每一次都是远远的,模糊的,像隔着雾看花。
有时候她甚至想不起陛下的模样,只记得那明黄色很刺眼,刺得人眼睛疼。
“娘娘,进屋吧。”青梧又劝,“您手都凉了。”
白瓷这才收回视线,由着她搀着往殿内走。暖阁里早早笼上了炭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她解了斗篷,在窗下的美人榻上坐了,随手拿起绣绷。
绣绷上绷着一幅海棠,已经绣了大半。胭脂红的丝线在指间穿梭,一针一针,细细密密。她绣得很慢,每一针都要端详许久,仿佛那不是一朵花,而是一件需要精心雕琢的玉器。
青梧在一旁侍候茶水,欲言又止了几回,终究没忍住:“娘娘,您怎么也不问问……”
“问什么?”
“问……问陛下今儿个来不来用晚膳。”
白瓷的针顿了一顿,而后继续穿过绷紧的绸面。那绸是蜀地进贡的月华锦,薄如蝉翼,柔若无骨,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捏着绣针的动作轻盈而优雅,像在抚琴。
“来不来的,”她轻声道,“也不是我能问的。”
青梧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是打小跟着白瓷的,从扬州到京城,从刺史府到皇宫。她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看着绵软,实则比谁都通透。入宫那年,别的秀女哭天抹泪,拉着家人的手不肯放,只有白瓷安安静静地磕了头,安安静静地上了凤辇,安安静静地进了宫门。青梧当时想,姑娘心里一定很难过,可她不说。
这两年里,白瓷从没抱怨过一句。青梧给她梳头时,从铜镜里看她的脸,永远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可青梧知道,那淡淡的下面,藏着多少委屈。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很急,踩在青石板上,啪啪作响。
青梧忙迎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娘娘,是……是内侍省的人。”
白瓷抬起头。
内侍省?
那是掌管后宫用度的衙门,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忽然来了?
“请。”
进来的是个中年内侍,生得白净面皮,走路没有声响。他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她听清:“白贵人,奴才奉旨来取些物件。”
“取什么?”
“这……”他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张单子,“都在上头了。”
青梧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白瓷伸手,她犹犹豫豫地递过来。
那单子上列着十几样东西:妆奁一具、锦被四床、玉如意一柄、金丝熏炉一只、赤金点翠头面一套、缠丝玛瑙镯一对……都是她入宫时的陪嫁,还有这两年陛下赏的。每一样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年月日都有标注。
白瓷看着那单子,手指微微收紧。这张薄薄的纸,像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一件件拿走她仅有的东西。
“这是……”
“娘娘别急,”内侍依旧笑着,“只是暂且收归内库,待年节过后再送回来。今年不是北边打仗么,宫里处处都要省着,娘娘您说是不是?”
白瓷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昨日去给皇后请安,皇后连茶都没上,只说了句“坐吧”便低头拨弄手炉里的炭。满屋子的嫔妃,竟没一个人开口说话。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连咳嗽都得忍着。
她又想起半月前,贵妃的父亲在朝上参了父亲一本,说他在扬州任上贪墨盐税,中饱私囊,数目惊人。陛下留中不发,但朝堂上下谁不知道——那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时机。
萧家兵败了,萧家就倒了。那她白家呢?
“娘娘?”内侍催促了一声,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耐。
白瓷将单子折起来,递还给他:“劳烦公公了。东西都在库房里,让青梧带人去点就是。”
内侍接过单子,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娘娘果然通情达理。那奴才就不打扰娘娘歇息了。”
他走后,青梧红着眼眶站在原地。
“姑娘……”她改了称呼,声音发颤,“他们这是做什么?那些东西,那妆奁,可是太太亲手给您置办的,那上面的螺钿,是太太画了样子让人做的,整整做了三个月才做好……”
“好了。”白瓷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吧,带他们把东西点清楚。别让人家说咱们椒房殿不懂规矩。”
青梧咬着唇,到底忍住了泪,低头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只剩白瓷一个人。
她低头看手里的绣绷,那半朵海棠的叶子还没绣完。丝线在指间绕过,一针,两针,三针。针脚细密匀整,和往常一样。只是手指尖,不知怎的,凉得厉害。
窗外传来嘈杂声,是内侍省的人在搬东西。她听见箱子落地的闷响,听见有人喊着“小心点”,听见脚步声来来去去。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闷闷的,远远的,听不真切。
她没有起身去看。
有什么好看的呢?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从入宫那天起,她就知道,宫里的一切都是陛下的,包括她自己。陛下要收回,她有什么资格说不?
可那妆奁……母亲确实画了样子,一笔一笔,细细描摹。她记得母亲坐在灯下,拿着毛笔,在纸上勾勒出缠枝莲的纹样。母亲的手很巧,画什么像什么。那妆奁做好后,母亲亲手把她的首饰一件件放进去,一边放一边说,这些是外婆给的,这些是我攒的,这些是新打的,你带着,以后用得着。
母亲的泪落在妆奁上,她假装没看见。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母亲最后一次为她落泪。
母亲是在她入宫后第三个月走的。父亲来信说,是急病,走得很突然,没受什么罪。白瓷对着信纸看了很久,一滴泪都没掉。青梧吓得不行,拉着她的手直喊姑娘。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哭了出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止不住地流,流得满脸都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哭过。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白瓷用完了晚膳,独自一人立在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双干瘦的手。树下的石凳上积了薄薄一层雪,白得刺眼。
“娘娘,”青梧轻手轻脚进来,压低声音,“打听到了。”
“嗯?”
“北边……北边打了败仗。”青梧的声音越来越低,“定远军折了三千人,怀化大将军受了重伤,如今退守雁门。”
白瓷没说话。
定远军,那是萧家的兵。
萧家——皇后的娘家。
“还有……”青梧犹豫了一下,“听说陛下召了国师入宫。”
白瓷的背影微微一僵。
“什么时候?”
“申正时分,人已经从侧门进去了,这会儿还在宣政殿没出来。”
申正,那是两个时辰前。
白瓷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框。那窗框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缠枝纹,硌得手心生疼。她握得太紧,指甲都泛了白。
“娘娘?”青梧有些担心地唤她。
“我没事。”白瓷松开手,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淡淡的,“你去歇着吧,今儿个不用守夜。”
“可是——”
“去吧。”
青梧不敢再劝,只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门阖上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烛光里,白瓷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青梧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
门阖上的那一刻,白瓷眼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国师。
那个人……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一丝慌乱压下去。
不会的。她想。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他如今位极人臣,是天下的国师,是陛下的股肱,是权倾朝野的人物。而她,不过是宫里一个不起眼的贵人。他怎么会记得她?怎么会来找她?
可万一呢?
万一他记得,万一他还记得那年扬州,记得那个春天,记得那个站在杏花树下对他笑的女孩……
白瓷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按住胸口,深呼吸,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冷静。可越是这样,心跳得越快。
外头传来脚步声,白瓷倏地睁开眼。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不是宫人。
宫人走路没有这样的气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而后骤然加快。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白贵人。”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隔着门板,听不出情绪,“国师大人请您移步一叙。”
白瓷的手猛然攥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她一个激灵。
是她听错了吗?是“请”,还是“召”?是“移步一叙”,还是……
“贵人?”
她定了定神,开口时,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请公公稍候,容我更衣。”
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声退开几步。
白瓷站在原处,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烛火摇曳,那张脸也跟着明灭不定。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神——那眼神里,有她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她别开眼,走向衣架。
挑了一件颜色最素的袄裙,月白色,领口袖边镶着灰鼠毛,暖和却不张扬。头发重新挽过,只插了一支银簪,再无多余饰物。她对镜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入宫两年,她学会了无数东西。其中一样便是:见什么人,穿什么衣裳。
而今日这位——
越是素净,越是对。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