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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中郎将薛扇 洛阳牡丹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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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苏罗下螣山后不久,有一只队伍踩着夜色沿山阶缓慢上山,如夜行的无常鬼,踩着林叶却毫无声响。
这夜本是个月圆日,但无奈是个夜里是个阴天,没有月光照拂,山阶之间的分界线更加模糊不清,灯笼只能照亮十丈内,远处融在一片黑暗中。山庄外,梧桐山庄刚挂上灯,山下便传来消息,薛扇那边已经到了山脚,正上山来,这比李暮黛估算的还要快一日不止。
这夜螣山上的风很大,山门口聚着一大团灯火,李暮黛和崔夫人就在灯火和树影的摇曳间,等着薛扇的队伍登门。春日里的夜风还带着丝凉意,像一条温柔的蛇,钻人的衣襟袖口内,将人柔柔地裹起来。但现在李暮黛整个人是绷紧的,他看向一旁的母亲,
崔夫人今日穿了件水色的外袍,平日里只素簪挽就的发髻今日也梳起了高髻。她白皙的脸上没有皱纹,也没什么神情,站在儿子身边,像樽温柔又寡言的菩萨。
“娘,薛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该叫他薛叔叔。”儿子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崔夫人总是笑得很温柔,“你出生的时候,他还来抱过你,送给你一把小匕首。你薛叔很喜欢刀,从年少时就爱和你爹一起切磋刀法,他送你的那把匕首,是一把难得的古刀。”
“是吗?”那样难得的一把匕首,李暮黛却未曾见过,至于薛扇,也是他突然要拜访山庄,李暮黛才有机会见到他这位朝堂里的世叔。
“总之,你薛叔叔还是很喜欢小辈的,不必因为他的朝廷身份而太过疏远。”崔夫人的笑总是这样寡淡又平和,对每一个人都是如此。
一阵山风卷着草叶从谷底吹上来,将山门口的光影拉得忽长忽短,隐约有脚步声自远而近,沉稳而整齐,踏在石阶上发出规律的轻响。
刀鞘与蹀躞带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从黑暗尽头传来,沿着山道一点点清晰,一道颀长的影子出现在灯火下,随着脚步声缩短,影子的尽头是一双乌皮六合靴,他穿着官靴,却是一身江湖行头,玄色圆领袍原本将整个人的气都往下压去,领口却又翻出一截刺目的猩红里衬来。
来人看起来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生着一双锐气漂亮的丹凤眼,却蓄着胡子,一半斯文一半狂气。他步伐从容。身上的气度还很年轻,但一头花白长发已经说明了他的年岁。
薛扇这次出行带的人并不多,身后只有四个影子,他脚步一顿,影子便远远在他身后站定,避开光亮处。如鬼魅似的融在黑暗里。
庄里的人都提着纱灯,大风吹着灯笼飘扬,众人衣袖翩飞如云,山门口一时如同鬼仙相会。
“嫂嫂,多年未见,你一点都不见老。”薛扇上前开口道。
“叔叔说笑了,那有人不会老的呢。”崔夫人依旧笑得温柔。
“这位便是暮黛侄儿吧,方才隔着灯火朦胧,恍惚间还以为是李兄和嫂嫂在山门候我,以为回到了当年。”
“薛叔叔。”李暮黛谦虚地问了声好。
“诶。”薛扇拍了拍他的肩。
“叔叔比我们预计得要来得早。”崔夫人道。
“实在是担心李大哥身体,一路上日夜兼程未得歇脚,这才勉强赶在今日,深夜到访,实在是叨扰嫂嫂和贤侄,不知李大哥身体如何,还撑不撑得住?”
“他一直都是老样子,身子不见好,但也再坏不到哪去。”
“我这新得了一味西域药引,想着或许能帮到李兄。”抛出了药引,薛扇见崔夫人面上神情未改,又道,“不知李大哥如今在何处,不光是我,就连江湖上的兄弟们,都数年没见过李大哥了。”
不只是薛扇,就连李暮黛都一起看向他的母亲,他和所有人一样,也已经数年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
昔日的江湖第一刀拦江刀,已经在武林销声匿迹多年了。
“重渊的病一时半会见不了人,恐怕……”崔夫人明显有点为难。
“不急,药引还在路上,等药引一到,再见李大哥不迟。”薛扇此话一出,明显是告诉崔夫人,他迟早是要见李重渊的。
崔夫人的笑总像一张淡淡的画,看起来温柔实则没有一点温度,她没有接下薛扇的话,只转了话题道:“叔叔来得早了两日,好在这别院今日刚布置妥当,能让叔叔好好歇歇脚。只是布置简陋了些,还望叔叔见谅。”
“我一届粗人,在哪里落脚都是一样的。”薛扇很给崔夫人面子,他跟着薛家的灯笼走进山门,那些影子就没入了黑暗里,变成了一双双看不见的眼睛。
李暮黛一直很沉默,他在观察着薛扇,这个从未谋面的朝中世叔,他看得出薛扇这次来寂澜山庄绝不是所谓的送药引,母亲也在警惕他,但他恰好又是离他在查的那件事最近的人。薛扇是目前为止连接起秋蝉生和雷焕的那道引线,极有可能被那把杀人的刀找上。
薛扇在别院外停步,抬头看到牌匾上偌大的“梧桐山庄”四个字,脸色一沉。
昏暗的山灯下,李暮黛抓到了薛扇的这一神情,道:“怎么了薛叔?”
“嫂嫂真是说笑了,这别院已不逊于洛阳的世家宅邸,我不过是来江南歇脚几日,嫂嫂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崔夫人道:“这都是按照重渊的意思布置的。”
“李大哥着实还是记挂我。”薛扇这句话说得没有情绪。
“夜色已深,叔叔还是早些休息吧,有什么事,待明日再说。”灯火已经葳蕤,崔夫人同薛扇也不再寒暄,带着一行人离去。李暮黛跟着崔夫人,脚步却明显放缓,他隔着几步路看着母亲的背影,一时也觉得虚晃不清,母亲总是那样沉默,有太多的事瞒着自己。
“侄儿。”薛扇在背后唤他。
李暮黛回头,见薛扇站在灯下,握着腰上的刀,面色却被灯光照得慈祥。
“有空多来陪你薛叔叔坐坐。”他的语气带着几丝无奈和恳求。
李暮黛点点头,转身离去,他感受得到薛扇的目光还在自己身上,或许薛扇也知道,那把割喉的刀也会找上自己,他或许在向李暮黛求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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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李暮黛没有熟睡,一个时辰内他反反复复醒来将近十次,这一次屋外的竹啸声又扰醒了他,他从床上坐起,并不打算再入睡。
屋外山风呜咽,他的耳朵里却突然钻进了一道声音,并非风声,是疾风擦过兵刃的声音。他只披了件外袍,提了床头的横刀,往梧桐别院赶去。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梧桐山庄内除了院外的灯笼,剩下的一片漆黑,但李暮黛知道,薛扇带来的那四双眼睛还醒着,没人能轻易地闯进梧桐别院。
风中传来一声低弱的呜咽,李暮黛闻声掠去,见屋顶的角落里,一个影子竟已经被割开了喉咙,他捂着脖子来不及怎么挣扎,很快便断了气。
是那个割喉人,他来了,快得所有人始料不及。
没有月光的夜色太暗,李暮黛只能让耳朵当他的眼睛,东南角传来细碎的兵器摩擦声,他当即追着那道声音轻功掠去,才发现那是一道暗器,穿在第二个影子的肩胛骨上,将其钉在树干上。
“糟了。”还是中计了,李暮黛当即转向薛扇的房间。
屋外安静没有声响,听得到松针落地声,一切安静如常,但李暮黛知道,那个人已经隐入了屋内。
厅内,薛扇剩下的两道影子突然出手,屋内兵刃擦出火光,一刹间如闪电照亮四周,李暮黛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像把收在鞘中的窄刀,他两手握着一把半人高的长刀,刀光只照亮他的下颚,很快又让他藏进了黑暗里。
那人只拼了一招,很快又藏身不见。薛扇的影子们习惯了黑暗,靠着听心跳声杀人,此时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却掩过了割喉人的心跳,他从容地将影子也当成了自己的猎物。
当影子听到对面的心跳声时已经晚了,他抬头,梁上突然倒悬下一
个身影,那人左手勾住横梁,右手长刀如毒蝎摆尾,刀尖精准刺入影子的后颈,穿透喉结后即刻抽刀。尸体尚未倒地,他的足尖在梁上发力一蹬,人已借力射向另一个影子。
他的第二刀很快,影子横刀格挡,却见眼前的刀刃变刺为抹,贴住刀背滑来,划断了他的腕脉。影子兵刃脱手的瞬间,那把刀又回旋上撩,自下颌贯入他的颅腔。影子来不及发出声音便没了气息,滑倒之前却截腰抱住,双眼挣得硕大,慢慢滑落在地。
他出手很快,基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握着刀跨过影子的尸体往内间的碧纱橱走去,李暮黛跟着他的身影在窗外长廊中移动。
碧纱橱内点着熏香,薛扇窝于榻上,整个人埋在金丝被中,长刀直接刺入被中,破开的却是一团棉絮。
假的,来人看着未带出血的刀尖,此时一道刀光在他的脖颈后闪来。他滑身避让,却见背后的薛扇一刺未中,刀身猛劈而来。他横刀接刃,一股沉猛力道自刀身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酸麻。
“谁派你来的?”薛扇质问他。
他不说话,眼见薛扇又往刀身上压了力气,他将刀刃沿着薛扇的刀划过,抽身出去的同时,双刃迸出的火星刺进了薛扇的双眼。
对面借势团身翻滚,长刀贴地疾扫,逼其后退。但薛扇经验老道,并不格挡,而是猛地进步贴身,左肩硬撞向对面空门大开的胸膛,同刀柄顺势下砸,猛叩来人持刀的手腕
一声闷响,来人被撞得气血翻涌,手中长刀险些脱手,薛扇如影随形劈刀而上,短短几招内连劈带抹,眼看对面抵挡不及,仓惶间一刀劈来,实则破绽大开,薛扇正要劈去,却见其是虚晃一招,这一刀并非冲他而来,而是挑起那一团金丝被,挡在自己的招式前,猛得朝薛扇面门罩去。
薛扇刚劈下这一刀,棉絮四飞,就知道自己错了,对面的长刀已找到了破绽,刺向他挥刀前倾的身下死角,精准地没入他的右肋下。眼前人的刀稳准狠厉,听着薛扇的门童声,缓缓抽出刀身。他抽刀很慢,故意在享受着薛扇的痛苦,见薛扇已经脱力,手中的刀掉落在地,便提起那把长刀,对着薛扇的面门劈下。
一把刀鞘破窗而入,打在长刀刀身上,李暮黛踹窗入内,侧身将地上花瓶冲着来人踢去。瓷器碎裂间,李暮黛已扶起薛扇,替他点住周身大穴。
“薛叔。”李暮黛见薛扇脸色苍白,焦急唤他。
“死不了……”薛扇苦笑道,当即眼神一凛又推开李暮黛,躲开了对面刺来的一刀。
“当心!”薛扇提醒李暮黛,对面的目标已经由自己转向了李暮黛。
对面的刀法连抹代削,刀锋横削颈脉李暮黛的颈脉。薛扇的刀身瞬间竖立,以缠刀护住咽喉,刀背与对面的刀刃碰撞迸发火星。李暮黛借力旋身,刀身贴脊背绕至左肩,守住要害的同时顺势劈向对方持刀手腕,
对面的刀骤然回抽,刀尖点地借力,整个人如蝙蝠般往后一番,李暮黛的刀当即追上。二人一时间拼刀数招,李暮黛看出其不下死手,反而是想试探自己的功力。对面以身横道劈来,李暮黛来不及躲至屏风后,只能立刀格挡,这一招拼的纯粹是双方气力。两人兵刃相咬滑过犀雕屏风,这屏风不愧是崔夫人精挑细选的上乘货。对面的长刀此时卡在了屏风中,李暮黛并不恋战,趁机出腿一踢,半扇屏风向对面压去,他只能以刀身抵住屏风,李暮黛抓住这个破绽,穿过屏风一刀刺在其肋骨处。
屏风木架迸裂,对面袖中飞出两道暗器,李暮黛挥刀拦下暗器,对面已破窗而逃,夜色漆漆,他的身影很快遁入山林中。
李暮黛正要追上,却被薛扇一把按住了肩头,“穷寇莫追。”
薛扇坐在地上,捂着腹部,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李暮黛急忙收刀帮他按住伤口,道:“薛叔,你没事吧?”
薛扇摇摇头,沾血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屏风碎裂处,那里有一块镶金的冷玉,正泛着细碎的光。
李暮黛上前拾起那块冷玉,见其是块难得的翡翠,上面用黄金嵌出一只孔雀,细碎的光来自于孔雀眼睛上的一粒蓝宝石,在如此凄暗的夜里,还能泛出微弱的火彩。
李暮黛捡起这块玉佩,跟着席地坐到薛扇身侧,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始喘起粗气。他看向一旁的薛扇,正捂着伤口喘息,二人对视,皆松了一口气,看着彼此无奈一笑。
李暮黛见此,单刀直入道:“薛叔,你知道我爹已经失踪多年了吗?”
薛扇一愣,缓缓道,“你娘说了,你爹在闭关静养。”
“薛叔也信?”
薛扇沉默。
“多年前,薛叔发动江湖高手远赴楼兰,到最后回来的人寥寥无几,那时候我年纪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爹虽没跟着前往西域,但也在你从楼兰回来后不见了踪迹,薛扇能不能告诉我,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爹到底去了哪里。”李暮黛说着,将手里那块玉佩递到薛扇眼前,“今夜的杀手,是不是与当年的楼兰有关?”
薛扇染血的手接过孔雀玉佩,道:“你若真想知道,且以我的名号,广发江湖帖,请人赴宴。
“且为何?”
“春日宴上,我会将一切都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