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江湖帖 一封挑衅的 ...
-
雨霁后,院子里被洗刷一新,清晨的阳光铺在廊上,苏罗踩着这样明媚的春光,去给江大小姐洗漱,却见她对镜一张愁容,正无奈叹气。
给她盘着发髻的苏罗又走神了,梳痛了江大小姐的头发,江惜文一抬头,却也看到苏罗苍白木讷的眼神,怒气突然也就消了。
她安慰苏罗道:”反正我天天在这院子里也没有出去的时候,倒是你,被阿爹禁足不得闷坏了。”
“我没事的小姐。"反正这几堵高墙也拦不住她的,苏罗心想,只要江宴别不大晚上守在墙角盯梢,越过墙,她想去哪去哪。苏罗顺了顺江惜文的发,帮她在耳边打成了垂髻,替她系上了发带。
那封从李二公子手中来的信还在江小姐的妆匣边,江惜文水葱般的手指捻起信,又将那几句诗在心里读了几遍,无奈道:“李二公子若是收不到我的回信,会怎么想呢……”
“他没空想的,”苏罗打断了江惜文的愁思,“寂澜山庄今日有大事,所有人都忙得很。”
“苏罗!”江惜文嗔怒,她家丫头的话少,但总是像枚小针一样,时不时戳破她的怀春梦。
苏罗无奈地摆摆手,将面巾拧干搭在盆边,端起脸盆出去。
江惜文又探身叫住她,好奇道:“寂澜山庄有什么大事。”
“有朝廷的人来。”
苏罗说完便跨出了门槛,江惜文听倒却一愣,将手里的信攥得紧紧的。
玉兰花影斜斜铺在长廊的石砖上,早晨的阳光还不算刺眼,将花影打在苏罗裙摆上,春风裹着花香吹来,面盆里的水晃晃悠悠,苏罗一边想着去把水倒在院子外那株白玉兰下,一边又想着今夜得如何出江家,潜进梧桐别院等着薛扇上门。正要走出长廊尽头的月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府的管家正领着李休往大厅去,李休在那株玉兰树下驻足,抬头往着满株的玉琉璃,道:“都说江大侠府上的玉兰是整个余杭开得最早最好的,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府上的玉兰都是夫人在世时种的,多年来一直都是老爷悉心打理,连浇水都是他亲自来。”
“草木有情,想必是种花之人有心,花才能年年开得如此动人。”
不愧是寂澜山庄出来的人,说话和吟诗似的,苏罗又想到李二给自家小姐写的诗,阳光照在身上,也不由得泛起鸡皮疙瘩来。
她正好奇这李休来江府干什么,李休的余光却已瞥到了她,上前向自己打了个招呼。
“苏罗姑娘,好巧。”
苏罗一愣,端着面盆福了个身问好,道:“李侍卫怎么来了。”
“替山庄送帖给江大侠。”李休道,见一旁的管家还在等,也不与苏罗多闲话了,寒暄了几句径直往大厅去。
苏罗意外,想多问几句,又意识到现在自己的身份不便多问,眼见李休走远,却又回头问:“对了,公子给江小姐的回信,江小姐收到了吗?”这不是李暮黛让他问的,纯粹是李休自己好奇公子那首虚情假意的酸诗,对面看懂了吗。
“小姐收到了,她很开心。”苏罗点头道。
对面听罢,也若有所思点点头,转身往大厅去。
苏罗目送他进了大厅,低头看着脸盆里倒映的玉兰花,抬头顺着树干望上去,被春雨浇过的玉兰花上,挂着的水珠被风吹得晶晶亮。她思忖着难不成这花还得拿琼脂玉露来喂,一棵树,何必那么娇贵,她端着脸盆转身离开,并没有把江大小姐的洗脸水送给江宴别心爱的玉兰花。
苏罗没有回留春院,见有同僚丫头端着一盘糕点要送去大厅,急忙叫住了她,彼此换了活计,替她去送这盘糕点。
江府的大厅如今安静得不同往常,苏罗远远就感到一股肃杀气,她正端着茶盘要进去,却被门外的管家拦在假山下,听他道:“先别进去了,气氛不对,用不上这盘糕点了。”
“发生了什么?”
“不清楚,估计没什么好事,老爷这会怕是要赶客了。”
管家不愧是江府资历最深的前辈之一,察言观色的能力比只做了一年活计的苏罗高深太多,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内有动静,李休身和江宴别告辞,他出了大厅,作为主家的江宴别并未相送。
门外假山处苏罗端着糕点发愣,李休没想到苏罗还会在这,和她打了声照面,笑着说了句回见。苏罗点点头,目送他远去,见他的神情似乎并未和江宴别发生什么争吵。
“老爷是最讲颜面的人,就算心里有了火气,面上也不会发作的。”一旁的管家看出了苏罗的疑问。
果不其然,李休没走远多久,大厅里就炸开了一道碎瓷声,苏罗往里看去,江宴别捏碎了他手中的茶盏,低头看着满地的碎瓷,眼神晦暗不明。
苏罗想进去看看,却被管家一把拉住,道:“你傻啊,这时候了还送什么糕点,主家发了这么大的火气,现在上去就是挨骂的,让老爷静一静,把东西拿回厨房去。”
“可这是小姐让我送的。”苏罗的脑子转得很快,当即就搬出了江惜文。
管家看着她,还是松开了手,“罢了,要是小姐能跟老爷认个错,老爷不管生的什么气都能消一消的,你去吧,别说这事被我们听到了。”
苏罗点点头,上前跨进了屏门,又轻轻关上。
屋内的光线被一下子压暗,只剩地上的碎瓷还反射的细细碎碎的光亮,
满地碎瓷里,突然多了一双鞋,江宴别抬头看,眼前是托着茶盏的苏罗。见是她来,江宴别的大袖拂去了桌上那一封帖子,道:“你来做什么?”
“小姐让我来给你送糕点。”苏罗将那盘糕点放在桌上,抱着茶盘,瞧着江宴别。
听到是女儿的意思,江宴别眼神略微缓和,见苏罗也神情坦然,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你昨日去寂澜山庄,没做什么手脚?”
苏罗摇摇头,道:“没来得及。”
“不是你,会是谁?”江宴别看着苏罗,却是喃喃自语。
“发生了什么?”
江宴别明显避开苏罗的疑问,看着桌上的糕点,道:“那丫头,是想和我低头了?”
苏罗反应慢了半拍,强行替那位还在耍脾气的小姐点了点头。
“这点脾气,也就在家里耍耍威风。”江宴别拣了块梅花糕,拿在手里道:“这几日城里不太平,你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薛扇明日就到。”
“薛扇的事我会处理。”
“你不想杀他?”苏罗问得直接,江宴别却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她又问:“你不敢杀他?”
“这里不止你一个人想杀他!”江宴别怒而起身,居高临下与苏罗对峙道,“杀他就是挑衅朝廷,后果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你知道我不怕,我一个人死,不会拖累你们江家,所以才需要我去帮你杀他。你不让我杀薛扇,我们的合作也没有必要了。”苏罗突然明白了什么,冷冷看着江宴别道,“我知道了,你根本不希望我报仇,只是想把我一直困在这里,对不对?”
苏罗这番话令江宴别一时间怒火中烧,他看着苏罗,想到五年前,她背着沈山风的弯刀,瘦骨嶙峋,破衣烂衫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他的朋友沈山风死了,她要替沈山风报仇,请江判官帮她。
“是!我说过很多次,我留你在这,是因为沈山风。他把你托付给我,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我得替他留你。”
“你要真是沈山风的朋友,就该帮我杀了薛扇。”提起沈山风,苏罗一直平静情绪突然汹涌起来,“是他找到沈山风的,他骗的他,他杀的他!我会杀了他,割开他的喉咙。放干他的血,让他知道血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尽是什么滋味!你拦不住我!”
“我比你更想他死!”江宴别一掌拍在桌上,在坚实的紫檀木桌烙下深深的手掌印。
苏罗第一次见江宴别这样,见他得喘着气才能压下心里那团干烧的阴火。江宴别意识到自己过激,他看向苏罗缓和了一下语气,“你在江家待了这几年,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就是换了惜文,也会伤心的。”
苏罗看着江宴别沉默不语,江宴别只能叹了口气,道:“再等等,会有机会的,如今江湖上的眼睛都盯着薛扇,你不会像前两次那样有机会全身而退的。”
他知道苏罗的倔脾气和沈山风如出一辙,明白她吃软不吃硬,便不多说什么,二人双双沉默。苏罗作为丫鬟默默收拾了地上的碎瓷,转身离去,江宴别知道这是她妥协的动作,看着她的背影慢慢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留春院中,江惜文正顶着一张臭脸,对着才回来的苏罗生气。
“让你去倒盆洗脸水,去了半个小时才回来,让我等这么久,亏我昨天还帮你和爹说话,合着你这般偷懒就是在报答你家小姐吗?”
“李二的侍卫来给老爷送信了。”
苏罗话音刚落,江惜文脸色骤变,立刻将她请到桌前,端茶倒水献上殷勤。
“好阿罗,我就知道你最让人放心了,有没有跟上去偷听,偷听到什么,是李二公子让他来的吗?”
苏罗将自己瞧见的一切,除开和江宴别那场架都告诉了江惜文,江惜文听罢,更加肯定李家人是为了自己而来。
“一定是李二公子让他来找我爹的,难道是他知道我收了他的回信后,被爹罚了紧闭,所以命他的贴身侍卫前来解释,替我挽回情面名声。”
“想太多了,你们的婚期不是定在明年这时候吗。”苏罗冷漠地斩断江惜文的胡思乱想。
“那是旧婚约,我和李二公子的婚期还没重新定过。”
“什么旧婚约。”苏罗喝茶,看向江惜文。
“阿爹没告诉过你吗?我原本要嫁给李家的大儿子的,但他死了。江湖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所以李暮黛才续上了他大哥和我的婚约。”
眼前的苏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口中的茶倒灌上鼻腔,令她半个脑子都浑浊酸涩起来。江惜文拍着苏罗的背帮她顺茶,苏罗方能开口,问道:“你说你原来要嫁给谁,李家的大儿子?”
“是啊,可惜他死得太早,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那家伙不招李家待见,常年混迹在外,横死在了远方。或许是老天开眼,知道李二公子才是我的良人,没有让我嫁给那样一个陌生人。”
“你没在春日宴上偷看李二,如今他也是个你未知全貌的陌生人。你没有见过李家的大儿子,怎么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或许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呢?”
“苏罗,你的胳膊肘怎么总往外拐!”
江惜文打了一记苏罗的胳膊,随即眼睛一亮,又吧那盘糕点推到苏罗面前。讨好道:“好苏罗,帮我个忙呗。”
“你又想做什么?”苏罗一眼就看出江惜文心里又起了鬼主意。
“你帮我去吧那封信帖偷来,这样我们就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了。”
“你不怕老爷知道?”
“我可不怕,难不成你怕了?”
“你是小姐,我是丫头,我当然怕了。”苏罗说得直接。
“好苏罗,求求你了,到时候阿爹问责起来,你尽管说是我让你去的。”
“好。”
“答应得这么直接?”江惜文一愣。
苏罗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帖,正是李休带来的那一封,在她和江宴别争吵后,她没有直接离开,躲在窗外见江宴别并没有处理那封信帖,将它仍在桌案上,并未多看一眼。苏罗便顺手牵羊,将那封信收进了怀里。
“好啊!你这丫头有胆子偷信没胆子爱罚,就爱躲在你家小姐身后。”江惜文一眼就看穿了苏罗的心思,并不伸手接信,点着苏罗的额头骂。
“不看我就放回去了。”
“慢着!”江惜文连忙将帖子夺来,借着油灯下溶开了封口,嘟囔道,“真是怕了你这丫头了。”
江惜文读信,苏罗便凑上去听。
“春日宴……”江惜文读道。
“什么春日宴?”
“寂澜山庄每年仲春都会举办赏春宴,邀请都的是江湖各路青年才俊,算是江南颇有名气的宴会。”
“就是那偷看李二那次的春日宴?”苏罗道。
江惜文脸上羞红,道:“我没有偷看,只是远远望了一眼。”
苏罗已经不在乎江大小姐的春心到底是怎么动的,道:“既然是寂澜山庄的春日宴,老爷为何发那么大的火气?”
“爹和李家虽是旧日好友,但其实并不喜欢李家,其中原因我不清楚……”江惜文只能继续把帖子读下去,读到最后,却意外发现落款人不是李家,而是薛扇。
“薛扇?”苏罗又问了一声,“怎么会是薛扇?”
“你认识他吗?”江惜文疑惑道。
苏罗连忙摇头,道:“只是好奇,寂澜山庄的宴会怎么会由一个外人发起。”
“确实奇怪,爹和李家已经走动得很少,此人这次似乎是冲着爹来的。真是奇怪,我再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惜文低头继续往下读,突然语气一顿,一旁的苏罗急忙凑上来,拿过他手里的帖子凝眉细看,这才知道寂澜山庄为什么会发出这道江湖帖。
“昨夜子时,中郎将薛扇,在寂澜山庄遭到了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