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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斯人已逝 月亮前站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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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
苏罗问得太过直截了当,江惜文一瞬间还惊讶苏罗怎么突然骂人。
“我娘?”
苏罗点点头。
江惜文突然别开眼,烛火在她眼眸里跳动,慢慢回答道:“她在我不足一岁的时候,就离开我了。”
“她也死了吗?”
江惜文瞪向苏罗,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道:“苏罗,哪天我真得教教你怎么和人说话了,不然出去迟早挨打。”
苏罗只是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她的胳膊很结实,江惜文根本没有拧到什么肉,反而手指吃痛,怀疑这家伙大半年来到底干了多少力气活。
“她去哪了?”苏罗刨根问底起来格外地认真。
“她跟另一个人走了,做了别人的妻子。”
这句话从江惜文口中飘出来,苏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可江惜文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又过了一年,我娘死了。”
“如何死的?”
“没人肯告诉我,他们都说我娘干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我不知道,就连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我在宴席上偷听来的。”江惜文苦笑,“我爹只会在喝多的时候喊我娘的名字,骂自己没用,没能护住她。”江惜文打开了话匣子,又滔滔不绝起来,“我娘的名字很好听,叫柳扶春,江湖上都称她柳娘子。”
“如此说,江湖上一定知道你娘的事。”
江惜文还是无奈地摇头,“江湖上的事我实在知道的不多,我爹他们也故意不想我知道,我如今在这闺阁里,窗外事也吹不进留春院,今日又被爹禁了足,更是难出去了。”
江大小姐捧着茶,抬头望向长窗外的玉兰花,花影枝隙间,她那双明媚的杏眼中,少有的生出一些惆怅。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放下茶盏,托着腮看向苏罗。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所以,你那在关外的相好,是怎么认识的?”江惜文两眼又变得亮晶晶的,迫不及待等着苏罗讲她的故事。
“是个很好的人。”苏罗两手抱着茶盏,“那样好的人,不该死得那么早。”
"咳咳。"江惜文茶水呛了喉,无奈道:”阿罗,你是真的不会讲故事。“
她刚还在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没想到苏罗刚端起茶,就给故事结了尾。
“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江惜文指点她。
苏罗思索着,又摸索起茶杯沿来,“我被人追杀,是他救了我。”
这句话点亮了江惜文的眼睛,她急忙凑到苏罗的眼前,追问道:“你为什么被人追杀?”
“……他们想要我家的一样东西。”
“宝贝吗?”
苏罗点点头。
这让江惜文有点唏嘘,江宴别带苏罗回来的时候,告诉她,苏罗比她大不了几岁,但父母双亡,在这世上无依无靠,这才来投奔江家的。
“那你父母,也是被那些人杀了吗?”
苏罗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瞳孔被烛光映得金黄。江惜文恍惚觉得她的眼睛像豹子一样,牢牢盯紧了猎物,她顺着苏罗的目光望去,那里只有浮动的帘幔与花影。
“他们抢不到要找的东西,就把人都杀了,把金银全分了。”苏罗淡淡道。
“我听爹说过,关外盘踞着马匪,都是亡命徒,为了钱财杀人不眨眼。”
“只有我逃出来了,我逃了不知道多久,精疲力尽的时候,又被一个汉人抓了起来,我以为自己快死了,但他却没有杀我。”
“他就是你的相好?”
苏罗默认。
“我原以为你们是青梅竹马呢,原来是半路英雄救美啊。”
英雄?苏罗发出疑问,指的是拿麻绳绑着她双手,让她在骆驼后跟着走三天三夜吗?救美……苏罗回忆起当初自己那个样子,整个人裹在麻衣里,脸上全是风沙磨出的血痕,半夜偷了他的匕首,想偷偷扎进他的心脏,准备偷了他的骆驼粮食逃跑。可惜,还是被发现了。
“算是吧。”
“然后呢然后呢。”江惜文直接抱着蒲垫坐到苏罗身侧,催着她继续往下说。
“他救了我,但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他带我逃亡了一段时间,那段日子里,他教了我很多本事,也给我讲了很多中原的事。”
“你的这个相好,又会武功,又会写诗,只身一人就敢出关,难道是哪一路的大侠吗?”
苏罗摇摇头。"他只是个走关外的普通人,不过是有很多朋友,最后也死在朋友手里。"
“朋友?他被朋友害死了?“江惜文意外,却又怅然道,”我爹也被朋友害过,曾经把情义说得比天高,真争起东西来,就把你往死里逼。死得最早的,都是拿出真心的人。“
苏罗没说话,但也默认。
“他救了你之后,你们就在一起了吗?”江惜文又把话题挑回了她最想听的部分。
“我一开始很防备他,他原本想把我绑起来出关,但路上那些人还在追杀我。那一天我背着他逃走,被那群人追上,差点没命,他寻来救我,从此也被那群人盯上了。“
“他一定是把你放在心上了,才冒死来救你。”
“活下来后,他把我狠狠打了一顿,打得我站不起来,说像我这样的废物在关外活不过几天。”
“他打你!”江惜文怒道。
“他说的是实话,从那天后,我就待在他身边,和他学活命的本事。他带我在关外兜兜转转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出关的机会,却死在我们要出关的前一天。”苏罗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水,水面平静无澜。
“啊?就这么结束了吗,“江惜文疑惑道,”你们表明心意了吗?定下终身了吗?”
苏罗看着江惜文,似乎在脑子里回忆什么,最终还是看着江惜文的眼睛,摇了摇头。
江惜文也盯着她半天不说话,良久,才开口道:“苏罗,你管这叫相好吗?”
“不算吗?我喜欢他。”
“他说过喜欢你吗?”
苏罗看着江惜文,似乎是在回忆,半晌,摇了摇头,道:“他说会带我来江南。”
“这种话,对谁都可以说。”江惜文无奈,“苏罗,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人家什么都没说,你就把心交出去了。”
“你不是说,见不到他,却日日想着他,就叫喜欢吗?”苏罗扭头质问她家小姐。
江惜文一时哑口无言,又道:“就算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也已经不在了,可你还活着呢,总不能把自己的大好年华吊死在一个死去的人身上吧。况且,他也没和你表明过心意,说不定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可李二公子也没说过喜欢你。”
此话一落地,二人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香炉袅袅,烛火把人影拉得长长的,屋子里变得安静得很,两个无言各藏心事的女孩彼此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