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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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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时节,余杭的玉兰花开得极好,若说哪处玉兰开得最盛,必然是在江府,江小姐的园子。
园子名叫留春园,今年惊蛰过后,满院的白玉兰在一夜间迸放,远远从江府外就能望见雪白如玉的一片,映着房梁窗棂都如画中景似的。
一枝繁茂的白玉兰伸在窗棂外,窗内的铜镜映着一张娇美的脸,眉毛弯如月池畔的新生的柳叶,一双杏眼泛着水光,丹唇正抿着胭脂纸,清丽的脸上更添了一份明艳。
姑娘乌黑的长发正在一双手中被慢慢挽成发髻,这双手的指腹和虎口都覆着厚厚的老茧,明显是一双握刀的手,指节修长而有力,如今正笨拙地夹着柔软的青丝,梳多少就从指缝里掉出多少。
江家小姐看着镜中那张清丽无双的脸蛋,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脑袋被往后一扯,差点被折了脖子。
“嘶!”江惜文揉着后脑勺,愠怒道:“阿罗,你扯痛我了!”
苏罗连忙松开了手,在江家小姐身边伺候了三年,她仍是只会梳最简单的发髻。
“算了,叫奶娘来吧。”
苏罗甩甩发酸的手指,总算不用再梳那教人苦闷的发髻,单手掐着发酸的腰坐在一旁的梅花凳上。
江惜文转过身来,嗔怪地看着苏罗,道“我让你去姑苏兰羽斋学那现下江南最时兴的发式,你就学了些这?”
“小姐,世上有那么多的骡子,你却挑了一只狍子去驮货,翻了货,你能怪那狍子吗?”苏罗向江惜文展示着她笨拙的十指。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错咯?”
苏罗点点头。
江惜文的柳叶眉一横,水灵灵的眼睛瞪着眼前这个家伙。
苏罗穿着酱紫色的春燕裙,还算有几分江南女子的模样,可她却有着一对琥珀般的瞳孔,即使江惜文生气,也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苏罗深邃的眼睛,带着苍茫的野性,像会吃人,这感觉或许来自她异域的面孔。
“算了!我不与你计较。”江惜文转回身子,继续让奶娘给她梳着发髻,虽然不是先下时兴的发式,但好歹精致典雅,比起苏罗梳的那团鸡毛掸子实在好得太多了。
“你将这封信,送去寂澜山庄的李二公子那。”江惜文的玉指将一封信推于桌边,“记着,莫要让爹爹知道。”
苏罗起身,点点头,把江小姐的信塞进了怀里,“知道,我翻墙。”
这便是江小姐最信任苏罗的一个地方,作为她与李二公子之间的信鸽,苏罗很是称职,这半年来从留春园寄出的每一封信,从未被发现过,苏罗有这个本事。
不过李二公子常年不在山庄,江惜文一个劲地给李二公子送信,却时难有回信。江小姐倒是对此事并不气馁,依旧三天两头让苏罗寄信。毕竟江小姐有诗心才情,三五日便作首情诗,就算李二公子不回信,谱成本诗稿也是够在坊间流传上许久的。
江大小姐和李二公子自幼定下婚约,但未到成亲的时候,二人也不曾见过一面。但江惜文说,她在某一年江南的春日宴上远远见过李二公子一眼。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江小姐望着天上的月亮如此念叨。
她念叨的什么,苏罗自然是听不懂,但是看着小姐那幅如痴如醉的样子,自然晓得她那位李二公子是个人间少有的俊小子,才能让她日日犯如此的花痴。
江惜文见苏罗这副木头样子,无奈道苏罗是不会懂的,这不是花痴,是相思。
相思这两个汉字是什么意思,苏罗就更不懂了。
江惜文好为人师,又为苏罗解释起什么是相思。
“相思呢就是,你见不着他,却日日想着他。看到月亮想起他,看到群山想起他,看到溪流想起他。”
江惜文念叨着,见苏罗两眼放空的样子,一时又懒得讲了,道:“听懂了吗傻木头。”
发愣的苏罗回过神来,点点头。
“算了算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明白。”
江惜文觉得父亲给自己挑的这个丫头傻傻的,人家闺里的小姐丫鬟日日黏在一块儿,如亲姐妹似的。她的这个丫头呢,你同她说的,她都照做,但若不说,她便别的再不多做一点,更不知道主动同小姐亲近。
江惜文时常问她,是哪里人,家中父母健在否?家中可有相好?
她那时会不了几句官话,只道:关外人,父母双亡,本有个相好,也死在关外了。
苏罗说这些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神情语气都干巴巴的,让江惜文叹惋都叹惋不起来,想帮她掉几滴眼泪,抬头见她那张死人脸,都觉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好在苏□□活利索,除了手不够巧,找不到什么指摘的地方,她的官话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但说话依旧直来直往,力气全用来怼自家小姐了。
江惜文想到这,又起身将苏罗推了推,只道快去快回,别旁生支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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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澜山庄建在螣山之巅,一条山阶如盘踞的巨蛇,陡峭连绵,两边皆是云海。若是来访者没些功夫在身,一来一回怕是走得够呛,这也说明这山庄只欢迎江湖客。
苏罗脚力不错,一口气爬到半山腰也不见喘口气,却见前面有一支长长的队伍。定睛一看,是李家的家丁,大件小件往山上搬着东西,什么的紫檀木的桌子椅子,精雕细琢的香炉屏风。
苏罗打算慢慢跟在他们后面上山,眼见前面一个背屏风的小厮落了队,急匆匆要跟上队伍,谁知脚下一滑,屏风带着他斜斜倒去,要带着他往崖下跌。
苏罗连忙大步上前,一手抓住小厮的肩头,却见他还要伸手去抓屏风。苏罗只能带着他迅速转身,两手抓屏风两侧,沉身如磐石,以屏为盾抵住了对面往下倒去的身子。
小厮这才回过神来,眼见着离山崖只有半只脚的距离,下面云雾翻滚,若是掉下去,定是个粉身碎骨。如今已吓得浑身冷汗,连腿都站不直。
“傻了吗!眼见着要掉下去了,为什么不松手,命重要还是这死物重要!”
“这是京城运来的犀雕屏风,贵得很,我就是干一辈子的工都赔不起的。”
苏罗不好再多说他,只道罢了,让他脚下当心。突然好奇道,“你们山庄的崔夫人向来青灯古佛,山庄家大业却也常年简朴,怎地如今要这般大刀阔斧地添置这些昂贵精致的东西?”
小厮被苏罗救了半条命,自然也对此人没了防备,对其尽数相告。
“这是夫人为新造的梧桐别院准备的,后日薛大人要来山庄做客。”
“薛扇?”苏罗问道。
眼见苏罗直呼中郎将的大名,小厮也是一愣。这位中郎将虽是朝廷中人,但常与江湖走动,江湖中人都知道他的名字,但少有人直呼其大名的。
小厮见苏罗只是丫鬟打扮,面容也不似中原人,想来也不通中原人的规矩,小声提醒她:“在外人面前最好不要直呼薛大人的名讳。”
苏罗见他小心又认真样子,点点头。又问道:“薛……薛大人什么时候来?”
“就这几日的事了,府上得抓紧时间布置,赶在后日前挂上灯。”小厮重新扛上屏风,追上队伍,又回头道,“脑子一急,忘了谢谢姑娘了,还不知道姑娘是哪家来的?”
“江家的,”苏罗掏出怀里的红笺,指着它道,“来给李二公子送信。”
“那实在巧了,公子今日在家。姑娘的差事准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