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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日宴•下 绿萝裙 梦 ...

  •   薛扇被刺杀后,寂澜山庄便加大了巡逻与看守,夜里连一声鸟啼声都传不进他的屋子,但直到春日宴前的这一晚,他并也未睡上一个好觉。
      伤口在隐隐作痛,他的思绪在灵池里周转浑浑噩噩,忽然见一个人影带着整片连绵的竹海闯进了他的梦里。
      竹海苍翠欲滴,眼前的女人穿着一身绿萝裙,走在在林间,发上的丝带随着她如雀儿般的步子飞扬,阳光透过竹叶间隙打在她的身上,明媚得连整片的竹林都在眼里虚晃融化了起来。
      她回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道:"师兄,快跟上呀!"
      “春儿……”这边已是头发花白的薛扇不由得开口道,他伸出手,脚步却在迟疑。
      绿萝裙的女子就快跑进蔼蔼的晨雾里,他连忙追上,指尖要触到她的肩膀时,却见她缓缓转过头,已是满脸的血。她穿着件墨绿色的锦袍,已梳着温柔的垂髻,发上的珠玉已经被血色掩盖,那双原本熠熠生辉的眼睛,如今已经灰蒙蒙一片,她的眼神里没有怨凄,只有冷漠,以及一丝让他害怕的嘲讽。只一瞬间,她手里握着的匕首刺向他的左肩,贯穿了他的心脏。
      薛扇午夜惊醒时,背后泛出一身冷汗。
      伤口好得比从前都要慢了,薛扇看着面盆里的血绷带,抬头看到自己镜中的模样,他其实算老得慢的人,脸上皱纹不多,纵使蓄着胡子,斯文气的眉眼还留着年轻人的样子,只是他一头的花发早已出卖了他。这么多年在朝廷与江湖间周转,劳心劳力,又怎可能不老呢。
      这时恰逢李暮黛来找他,自那次刺杀后,毕竟算是同生共死了一回,叔侄二人的关系一时间破了冰。李暮黛看得出薛扇精神不佳,一时关怀了几句。
      “无妨,人老了罢了。”薛扇扶额道,“从前年轻的时候,九死一生负着伤出来,都能带着人连夜奔走千里。如今只挨了一刀,就成这般模样了。”
      “送出去四十八封请帖,如今已有三十六人应下,今日山门已开,江湖各路人马将至。”
      “有劳贤侄了。”薛扇理了理衣襟,随李暮黛大步流星往山门外去。
      “江判官回绝了请帖。”
      李暮黛瞧着薛扇并无多少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薛叔知道江判官不会应约,不过是借着寂澜山庄的亲家关系逼一逼他。”
      “从前发生过那样的事,他江宴别若有能放下那些恩怨的心性,尤其会偏踞在这江南一隅这么多年。”
      “杀妻之仇,也能放下?”
      薛扇没料到李暮黛会问得这么直接,他的脸色一瞬阴沉下来,仍是提起皮肉笑道:“等你见到江宴别就知道了。”
      “如何知道?”
      “他若是这般年纪便垂垂老矣,那便是已放下了,若是比起我还精神抖擞,便是还时刻准备着想杀我。你要知道,一个人若是有野心仇怨,断不会老得这么快。”
      薛扇大步走远,李暮黛看着他的背影,只想着,果然有些仇,得趁着恨意当场就报,否则日积月累下去,新的人新的事一点点将仇压下去,一点点弥散,只会压得人翻不了身,就像江判官那样。相反,那些在日日夜夜里繁复磨牙嚼着恨活下去的人,世上又会有几个呢?
      二人行至山门处,远远便听到了雷昴的骂声。
      “我请了青狮堂和寒蝉寺的人一道前来。“李暮黛解释道,“去年大暑,雷焕被杀,割喉,尸体悬于青狮堂大厅。大雪,秋寒生被杀,割喉,毙命于佛堂前。我想这两件事或许和这次的刺杀一样,都是同一人所为。”
      李暮黛一字一句说着,眼神盯着薛扇的神情。
      薛扇听罢一顿,只是看着李暮黛,语重心长劝慰道:“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还是不要引火上身。”
      但李暮黛却抓住了他闪避的眼神和额角的青筋,李暮黛不确定,薛扇是否会在春日宴上说出真正的一切,但他明白,薛扇也在雷焕和秋罗生的共同秘密里。
      那边的吵嚷声更胜,很快引起了二人的注意力。薛扇皱眉往那看去,却看到一双及其明亮的眼睛,惊得他一时没有听进去什么李暮黛再说的什么话。
      江惜文穿着间月白色的纱裙,裙摆被风吹得如烟似地飘,将身后的丫鬟裹在自己的衣袖里,纤弱的身躯颇有架势,微微张着两臂护住身后的人。她的眼神根本就算不上凶狠,也没人教过她怎么凶恶,一双眼睛亮亮的,还指望能用礼数压倒对面不讲道理的江湖客。
      李暮黛却注意到了苏罗,这丫鬟躲在虚张声势的江大小姐身后,眼神却狠厉如兽,爪子随时会出锋,扑向对面撕咬。
      江惜文心里其实是发怵的,对面凶神恶煞,她从没和这样的人打过交道,但奈何头顶是她爹的面子,身后是个没用的丫鬟,胆子发颤也得撑着。
      “雷老弟。”薛扇在此时出声。
      众人都愣在原地,看着就这么出现的薛扇,纵使的刚才还在叫骂的雷昴,此时薛扇站在他眼前,一时也没了声响。
      人群里胆子最大的是苏罗和江惜文,江惜文见李暮黛出来,一时两眼放光,身后的苏罗却直勾勾地盯着薛扇。
      “李二公子……”江惜文看到李暮黛,整个人都安心了下来,眼神颇带倾慕,仰望着他,却见李暮黛的凝眉紧盯着自己身后的苏罗,江惜文微愠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丫鬟,却见苏罗正眼神直逼一旁的中年华贵男子,她刚想斥责苏罗没有礼数,向那中年男人道歉,却前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一双眼里,满是自己看不懂的情愫。
      “薛叔,这是我未婚妻,惜文。”李暮黛如此向薛扇介绍。
      李二的声音却唤回了他的思绪,薛扇只是噢了一声,意识到眼前不是梦,但姑娘身上的玉兰花香实在让他恍惚。
      “薛叔。”江惜文乖乖唤了他一声。
      薛扇一愣,意识到自己确实是这把年纪了,诶了一声,又看了江惜文一眼。太像了,和她娘还在的时候一样,穿着月白色的纱裙,身上带着玉兰香气,眉眼盈盈的,两眼间看不出什么烦恼。江宴别什么都没有告诉他们的女儿。
      “呵,老子千里迢迢从北地赶过来,不是来看你们李家的家事的。”在旁边被晾了许久的雷昴骂道,“姓李的,你在信上说知道了杀死我大哥的凶手,是真是假!把老子骗到江南来,要是耍我一遭,我青狮堂定叫你李家好看。”
      雷昴的嗓门如雷贯耳,一时间众人都看了过来,苏罗只扫了一眼雷昴,随机把目光挪向李暮黛。她见李暮黛神色坦然,可若他真的没骗雷昴,如今那杀人凶手在哪,他二公子竟也丝毫不知吗?
      苏罗和李暮黛的目光交锋,却突然愣了神,一时间眼中的锋芒被山上的凉风吹散了,恍惚间和做梦一样,好似回到了前几日雨夜的那个梦里。
      李暮黛突然看不透江家这个丫鬟的眼神,她生着一对琥珀色的眼瞳,眸色偏淡,这在中原极其少见,阳光打在她脸颊右畔,照亮了一只眼睛。她的眉眼深邃,眼角尖锐如一弯小钩,本来应该锋利的眼神如今却似被笼上了一层柔纱,这样柔软的眼神比锋利的目光更让人难以直视。
      要不是江惜文扯了苏罗一把,苏罗差点忘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江家的丫鬟,如此多看江家的未来姑爷一眼,本身就是逾矩的,她垂下眼眸,好像只是累了,连眼皮都懒得再抬,没人能看清下她琥珀色的眼瞳里到底藏了什么。
      “妈的,老子跑死了八匹马赶过来,不是来看你们几个眉来眼去的,真当在这办什么狗屁赏花宴席呢,什么朝廷走狗和娘们儿都能来。”雷昴早已看不下去这帮人,大骂道。
      被骂作朝廷走狗的薛扇却看不出丝毫不悦,只是上前劝慰道:“雷焕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
      ”薛扇,我知道是你,我哥和秋蝉生当年将你视作手足兄弟,却被你当做两把好刀使。如今他们都已隐退江湖多年,你还是不肯放过他们。我哥一生光明磊落,到底欠了你薛扇什么!“
      雷昴话毕,却见江家的丫鬟冷笑起来,更使他恼羞成怒,骂道:“臭娘们,你笑甚!你家主子被薛扇坑得还不够惨吗?”
      苏罗低头不语,江惜文连忙将她护在身后,薛扇见状,上前道:“雷老弟,雷焕的死,还需我等入座商议。”
      “商议什么!当年大半个江湖都被你蛊惑,连我哥都跟着你要去楼兰寻什么江湖秘宝,多少人折在了那,我哥捡回半条命回来,从此后失魂落魄一蹶不振。薛扇,是你害得他!”雷昴一路南下本就压着脾气,如今越骂越气,胸腔里的怒火难熄,五指为爪朝薛扇攻去,继续骂道,“你如今还编出什么刺杀的名头了,无非是对当年的事还不敢相信,想让整个江湖陪你卷土重来罢了!”
      薛扇未佩刀,以掌抵挡,掌上竟能平地起风,化解了雷昴的攻势。这招令苏罗觉得熟悉,像极了江宴别打她的那掌。雷昴见状,将背后的青铜爪套在手上,他功夫不及雷焕,还需凭借外物施出青狮爪。
      还未等苏罗看清他的招式,薛扇却被昴逼得后退几步,捂着腹部吐出一口浊血来。这并非是雷昴的武功有多高,众人看得清清楚楚,薛扇确实负了伤,且伤得不轻。江湖上能这样一刀重伤他的人,少之有人。
      纵使是雷昴看见也一愣,不再出手。
      薛扇忍不住咳嗽,勉强支撑着身体道:“我此番来江南,就是为了雷大哥和蝉生的死。”
      他说得无奈,在他咳嗽之际,身后却掠出数道影子,隐在林中,将整片山门团团包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剑,抬头朝四周望去,如今这螣山,似乎变成了一座看不见的牢笼。
      薛扇将喉间的血咽了下去,直起身子正身道:“诸位,薛某在寂澜山庄设下大宴三日,这么多年来有什么恩怨,就都在席上说清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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