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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猎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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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穗无意去探究厢云背叛自己的原因。既然事实已定,因果又有什么意义?
陈沉问:“是否需要清查一遍府里的下人?”
“不必了,”雪穗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可以下地走动了。她站在窗前,任由日光照融脸上的冰晶,如同浴雪重生,“皇兄是聪明人。同样的楔子,他是不会插两次的。”
厢云已死,这也意味着雪清河失去了在公主府最重要的耳目。
这一局他确是败了,雪穗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实践自己已经筹谋许久的计划。
“送去独孤府上的信呢?”雪穗问。
陈沉回答:“照您的要求,属下亲手交给他了。下人说,这个月送礼时收到了一封回信。”
雪穗的心情颇为愉悦,她命陈沉备墨再一次亲笔题写了一封回信。内容仍旧只有礼节性的问候和医学上的探讨。她深知独孤博性格怪异,便采用了这样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接近他。
于是,雪穗与独孤博开始了漫长而稳定的书信往来。
一月一来回,既不快也不慢。
雪穗依照独孤博的建议,在后院开垦了一片空地种植幽兰草。她坚持亲自打理,但幽兰草对气象要求极高,纵使是她也失败了多次。
在此期间,雪穗一直向独孤博分享幽兰草的生长状况,也时常受到对方的提点。
第三个月时,独孤博开始主动向雪穗提问,以启发她的思考。
第四个月时,下人从独孤府带回了一本珍贵的医书孤本,上面记录有幽兰草详细的生长习性。
第五个月时,雪穗在信封里发现了一束干制幽兰花。
第六个月时,递送至雪穗手上的信件很薄,拆开后她才发现纸上只写了八个字:
“让我看看你的院子。”
雪穗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她明白,此事已然是成功了一半。
时年,雪穗芳龄十四,独孤博封号斗罗已成,世人尊称其为——毒斗罗。
自此,他们二人正式走进了对方漫长的生命里。
……
这年盛夏,独孤家的马车又一次停留在了公主府门前。但这一次,年幼的主人家亲自立于院外迎接贵客的到来。
青春期的少女恰是长身体的时候,独孤博远远望见雪穗那张比去年长开了许多的脸庞,恍然惊觉自他们初识至今已过去半年有余。
他不知道雪穗用了什么手段,但独孤府确实不再会收到王公贵族们寄来的“骚扰”信件了——雪穗除外。
下人们月月都会禀报收到了公主府送来的礼物,不同于银钱和满是脂粉气的珠宝,她总是投其所好。
十里飘香的佳酿、百年难见的药材、失传已久的医书孤本……
独孤博罕见地没有将礼品退回,而是亲自过目后再收进库房。
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东西合他心意……?
雪穗已然痊愈,精致的脸庞不似半年前那般苍白,多了几分血色,也更显娇艳。
见他下车,她轻提裙摆,优雅地行了屈膝礼。
“先生上次拜访得匆忙,这次既然来了,不妨好好逛逛?”她的声音好似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脸颊,又在心头留下一点温温的痒。
谦和的态度令人不知如何拒绝,独孤博遂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他跟着雪穗走进院里。
同样的鹅卵石小道,同样的连廊和穿堂……再走时,独孤博的心境却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他略略斜眼,余光处便清晰地捕捉到了雪穗柔和的侧脸。
她正直视着前方,日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颊,也为那双眼眸里的雪色镀上了一层金。
雪穗体贴地驱散了一路上的下人,就连陈沉也不知去了何处。
她亲自引路,略微领先独孤博半步,既有主人家的从容,也不显得过分疏离。
雪穗是都城里除了皇帝以外最富有的贵族,因此她的府邸也自然就是都城里最有意趣的府邸。
二人先绕过小楼,再行至后院。
说是后院,但这里的景致已经颇有几分园林的意味。
其面积之大、意趣之盛,令人咂舌。
一条几字形连廊蜿蜒穿过小院,二人行走其上,恰好可以将整个院子游览一番。
夏风自不远处的池塘上穿廊而过,带来远方淡淡的荷香,不显燥热,反而透出丝丝凉意。
身处此境,独孤博感到内心愈发平静,好似要跟自然融为一体。他暗道雪穗方才所说竟然并非夸大,这公主府确实很值得逛逛。
院子里当然不只有普通的动植物。
独孤博心念微动,周身的魂力荡漾开来,使他感知到了许多目之不及的生命。
池塘里,无数含苞待放的粉色花蕾垂首静立,那满池的荷花竟来自一株四百年的玉荷;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几声如雨滴一般清脆的蛙鸣,它们来自一只两百年的雨蛙……
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许多小年限的魂兽生活在这里。
它们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融入了这片人类设计的园林,在察觉到雪穗和独孤博的气息时竟也没有攻击。
拥有一片这样的院子的人,她的内心又该是多么宁静强大?
独孤博忽然很好奇。
半年前她身中奇毒,举止言谈依旧落落大方,不见一丝慌乱。
难道说她的内心真的强大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超越了世俗红尘、乃至生死?
像这样的人,又会为了什么样的事物而动容呢?
还没等独孤博思考太多,他们已经走到了连廊的拐角处,这里同样也是整片后院的中心,乃是日月精华交汇之地。
这是一片“花”田。
花朵还未盛开,因此,被栽种在这里的植物便还只能叫做“幽兰草”。
雪穗望着廊畔无边的花田,语气颇为遗憾,说道:“幽兰草对天地灵气的要求太过苛刻。为了防止日光被遮挡,这里原有几棵八百年的雪松,如今也被移栽进了皇宫。”
她不要了,于是便送去皇宫。
这话说得好生自然,自然得像是把皇宫当成了她的废品站。独孤博忍不住腹诽。
“不过,”雪穗语调一转,“好在都是值得的。”
是的,确实值得。
独孤博转身望去,没有了林木的遮挡,他的视线一片开阔。
此时日头正盛,明媚的阳光倾洒在幽兰草舒展开的叶片上,那一片片兰叶被照得愈发湛蓝,如同宁静无波的海水。
独孤博的鼻尖再次嗅到了荷香。
他明白,这是湖风。
兰草在湖风的吹拂下轻轻地点着头。湖风一阵阵吹着,兰草亦一下下点着头,每一下点头都是一次海水的起伏,都是涌动的波涛。
无数株兰草,便是无数波涛。
在这样的环境下,再纷杂的心也会归于安宁。独孤博和雪穗并肩而立,共同体味着这分外珍贵的宁静。
此时此刻,所有世俗的喧嚣都消失无踪,只剩下兰草相互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和湖风吹过耳畔时、那若有似无的呼啸。
直到湖风渐止,雪穗缓缓说道:“这一批兰草的长势格外好,下个月满月时大抵就能开花,先生可要来看?”
独孤博沉默不语。
他年岁已长,比雪穗更容易沉浸在刚才那样的氛围里——他还不愿出来。
雪穗顺着独孤博的视线看向远处的花田,她并未气恼,反而了然一笑。
她向四周望了望,确保没有路过的下人,还没等独孤博反应过来,就动作迅速地脱下了鞋袜,赤足踏进泥泞的花田地里,迈开腿飞快地跑了起来。
独孤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身着素衣的少女穿梭在半人高的花田里,脚步轻快,犹如一只翩翩起舞的白色蝴蝶。
她跑到了花田的中心位置,弯腰寻找着什么,随后欣喜地直起身子,高高举起的手上还握着一束兰草。
雪穗的笑声很清脆,她再次回到连廊,将手中的兰草递到独孤博眼前,说道:“看!”
只见这株兰草的颜色尤为浓郁,低垂的枝头上竟还挂着一只含苞待放的花蕾。
然而独孤博根本无心欣赏那朵娇嫩珍贵的花朵,他看着兰草,余光里却满是少女明媚灿烂的笑容,耳畔似还回荡着那银铃一般的笑声。
下一刻,雪穗的周身忽然亮起了点点荧光,那光亮很柔和,很温暖,莹白却并不冰冷。
——像月光。
她的背后继而生出一对纯黑色的羽翼,眼尾也渐渐钻出了些黑色绒毛。脚下,一个黄色魂环亮起,表明她完成了武魂附体。
独孤博心下了然,这是天斗皇室世代相传的天鹅武魂,没想到竟然在雪穗身上发生了变异,演化成了自月华中诞生的黑色天鹅。
魂力流转,注入了雪穗手中的兰草里。萦绕在她周身的银色光点也向着那朵花蕾逐渐聚拢,直到白色的花瓣一片片自外而内舒展开来,露出里面鹅黄色的花蕊。
——她用魂力中蕴含的月华能量催动了幽兰花的盛开。
看着那支还泛着月光的花朵,独孤博的心跳又一次加快,好像回到了半年前在卧房里第一次见到雪穗的那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雪穗还是笑着。
准确的说,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交谈中,她鲜少收起笑容。
那是一种一丝不苟的笑。
它无法代表任何情绪,仅仅意味着日复一日、乃至年复一年的训练成果。
每当独孤博看向她,总是先关注到那笑容。
他在很多人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笑容。
宁风致、古榕、雪清河……
但现在,这笑容变了。
它清晰、纯粹、自然……不再是一种礼节,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独孤博不是深宫的那些嬷嬷,自然不会去研究不同弧度的笑容各自蕴含着什么深意。
但他是魂师。他会感受。
感觉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就像他在数月前的某一刻忽然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气息,于是便在一夜间突破了封号斗罗。
独孤博忽然想起了北域的一种妖莲。
明明是莲花,却通体墨色,只在极寒之地的山巅盛开,但当你一层层剥开深黑色的花瓣,就能看见被包裹其中的、如雪一般纯洁无暇的的莲心。
雪穗就是那朵莲花。
独孤博则是远行万里、苦攀寒峰也要觅得莲心的采莲人。
他不是没有见过幽兰花,此刻却觉得从前见过的所有花朵都不及雪穗手中的这一朵。
于是,他薄唇微启,说道:“很好看。”
对于她的真实,他还想要看的更多。
独孤博完全地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因此没有察觉到,雪穗也在悄悄地观察着他。
她的眼睛里确有愉悦。
但这份愉悦却并不全然因为天性的释放。
她是一名猎手。因此,那笑容理所应当的是猎手的笑。
愉悦,则是因为她看见猎物已然走向了猎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