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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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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穗的足底已经沾满了泥,她索性提起鞋子,赤足踩在木质的地板上,留下了一连串湿濡的足印,显得很是可爱。
独孤博接过雪穗手盛开的幽兰花,发现她的脚步较之之前轻快了许多。
不同于其他贵族,她并不觉得那些泥土很脏,而是发自内心热爱着这片后院里的天然生长着的一切。
他问:“这里的植物都是你种的?”
雪穗摇摇头,说:“我只负责移植,等生长稳定后就都交给下人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做了件举手之劳。但独孤博有药圃,他知道移栽才是最难的一步,觉得有趣,说道:“你倒是个怪人,不跟着宫里的娘娘学弹琴、画画反倒来园子种花。”
没想到的是,雪穗竟然回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解释道:“和宫里的几位郡主相比,我的琴艺最好。”
她的脸很稚气,表情却很认真。
独孤博挑眉看着雪穗,对于这般几乎孩子气的辩驳,他没有回答,只是在心里笑道:“竟然是这般不服输的的性子。”
他们没再说话,默默走完了剩下的路。
雪穗并不知道独孤博刚刚在想什么,她只是回忆着方才回头时男人因惊讶而骤缩的蛇瞳,那双细长的眼睛上架着一对蛇眉,挑起时格外漂亮。
她没来由想到:“不若再在院里养条蛇?”
这后院委实是大,当他们走到连廊尽头时,天边的红日已经隐有下落的颓势。
雪穗带着独孤博去了书房,将他前几日送来的古书送还给他。
独孤博略略扫了眼房间的布局,出开窗边的书桌,另外还摆有三排并列的书架。
这些藏书里没什么珍贵的孤本,大多数是针对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的初级读物,但正是这样才显得难得,因为这说明她真的会去看这些书。
发现独孤博的视线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百草记》上,雪穗解释道:“医理是我自学的,平日里问的问题或许有些浅薄了,还请先生见谅。”
“无妨。”
独孤博本想在这次造访之后就与雪穗划清界限——是的,哪怕他对眼前这名少女颇具好感,但这仍然无法改变她身为皇室成员的事实。
他依然不愿意踏足有关皇家的泥潭。
但,自从他走下马车、与雪穗那双澄澈如秋水一般的眼瞳对视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境,或者说意愿就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
与她相处时,独孤博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她的身上就是有着这样的魔力,让你不受控地看向她,进而被那笑容俘虏。
“以后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别攒着。”他说。
独孤博知道信件里每月一次的提问并不是雪穗在学习中全部的疑惑。
为了防止他感到不快,她总是挑选一个最有意义的问题,再等待那个每月一次的机会。
他说:“本座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写信。”
说罢,他递给雪穗一块刻有碧磷蛇图案的令牌,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依照规矩,主人不宜亲自将客人送到门口,因此,此时给独孤博引路的人是陈沉。
雪穗没有离开书房,她靠着窗,恰好能看到通往公主府正门的那条路,自然也就能看到独孤博远去的背影。
她说:“你觉不觉得,他生得很美?”
雪穗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名少女,她看起来比厢云要小些,长相也更秀气,一双翠绿色的眼睛眨啊眨,显得古灵精怪。
她叫画翠,厢云死后,她就是雪穗的贴身侍女。
画翠朝窗外瞧了一眼,说道:“美是美,但是殿下,这位毒斗罗可已经是能做您爷爷的年纪了。”
何况她打心眼里觉得自家殿下就是天底下最美的人儿,自然瞧谁都觉得不够好。
雪穗也不恼,反而笑出声来,“我就喜欢你直言不讳的模样。”
另一边,独孤博坐在马车上,看着手心里代表公主府的令牌,沉默无言。
这是临走时陈沉交给他的,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无需递交请帖就能从正门随意进入公主府。
陈沉说:“殿下让我转告您,她与您的来往仅代表个人,与公主府无关,当然也不会将您牵扯进皇室的纠葛里。”
她曾经说,要给他一片清净。
她说到做到。
他给她的那块令牌,同样代表着任意出入独孤府的自由。这并非是独孤博事前做好的决定,只是在那一刻,他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停留于书信。
……
所有人都知道,雪穗公主只是天斗皇家学院的挂名学生,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其实她经常会穿着没有皇室标记的素衣前往学院见一些人。
天斗皇家学院楼层最高的房间里,坐着三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他们是学院的教委,同样也是魂斗罗级别的强者,此刻各自端着一杯茶,却都没有喝,神情凝重。
另一边的客座上,坐着一名少女。
首席教委梦神机率先开口,说道:“殿下,您明白此举意味着什么吗?”
不同与三人的紧张,雪穗神态自若,说:“当然。”
智林是三人中最沉稳也最严厉的一个,他眼神一凛,说道:“这件事情如果闹大了,不要说是我们无法向二皇子交代,只怕殿下也无法承受陛下的怒火。恕我无法答应。”
雪穗早已料到对方会拒绝自己,她抿了一口杯中的茶,说:“我无法承诺给三位教委更多的权力或地位,却能让学院即刻就失去些什么。”
智林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雪穗笑着说道:“对啊。”
她当然是在威胁,因为她要他们做的事情虽然很简单,却很麻烦,很棘手。如果不威胁,这三位老人家是绝对不会愿意拿起这样烫手的山芋的。
天斗皇家学院由皇室兴办,自然也由皇室出资。
公主府富可敌国,当然也往里投入了大把大把的金钱。
魂斗罗级别的强者自然很难被金钱贿赂,但问题是,虽然她拿不出足够令他们回心转意的财宝,却可以撤走原有的出资。
如果学院失去了如此庞大的一笔流动资金,又要去找谁来填补这个窟窿呢?
到那时,哪怕真的有贵族愿意出资,三位教委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呢?
雪穗轻声轻语的威胁像一笔重锤,砸进了三位老人的心里,他们沉默不语,但显然已经开始犹豫。
雪穗很明白什么叫恩威并施,缓言道:“我是晚辈,当然不能为难长辈。三位只需要为我牵线搭桥即可,其余后果由我承担。”
直到茶水变得冰冷,茶叶彻底沉入碗底,梦神机才长叹一声,说:“还请殿下信守承诺。”
雪穗起身,向他们行了完整的晚辈礼,答道:“理应如此。”
她必须在朝堂上发展自己的势力,虽然公主府可以直接向那些人递送请帖,而且他们也绝对不敢拒绝,但那样会让她的一切行动都暴露在雪夜大帝眼下。
因此她需要三位教委替自己搭桥。
她是学院的学生,来学校学习理所应当;那些大人是学生的家长,也是学院的投资人,来学校参观或视察自然合情合理。
唯如此,才能瞒天过海。
……
当然,她最近来学校的频率骤增,不可能只是为了拜访教委。
秦明看着面前笑眼盈盈的少女,说道:“殿下深受陛下宠爱,想要什么样的老师找不到呢?学院里还有很多更有资历的教师,秦明实在难以承担教导您的重任。”
雪穗想必已经听了很多遍类似的话,她做得很端正,却没有看秦明一眼,只是淡定地看着手里的书,说道:“父王让我在学院里挑一名老师指导自己修炼,那日送来的名单里,除了秦老师便都是些老先生,我不喜欢和老古董相处。”
这话当然是假的,她接近秦明的原因只有一个——他是皇斗战队的带队老师。
“还是说……”她抬眼看向秦明,眨了下眼,说道,“秦老师嫌弃我天赋不好,不想教?”
秦明已经和雪穗相处了有些时日,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无奈说道:“殿下明知道我不是这样想的。”
雪穗看他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情大好,轻声笑道:“我又不要您收我为徒,也不需要您来公主府,只不过是偶尔来坐坐,和您聊聊天,只是这样难道也不行?”
秦明心想,难道他还真能说“不行”?
但他一心修炼,唯二想做的就是教导好战队里的那几个孩子。
于是只能沉默。
直到有一个人,打破了沉默。
房门被人推开,站在门口的是一名青色头发的少女,她身着旗袍,明明和雪穗同岁,却已然有了几分女人的妩媚。
她神情冷傲,明显对于出现在这里的雪穗相当不满。
这个少女就是独孤雁。
她的姓氏给了她冷傲的底气。
“秦老师,什么时候连这样的废物都需要你亲自接见了?”于是她一开口就是恶语。
不同于实力至上的星罗帝国,天斗皇室并不以实力见长。
雪穗如今是一环魂师,在寻常百姓看来自然风光无限,但在独孤雁这样的天才眼里,十四岁都没能突破二十级,和废物有什么区别?
雪穗神态平静,嘴角依旧擎着淡淡的笑,“独孤雁小姐惊才绝艳,自然不是我能比的。”
独孤雁习惯了学校里那些骄傲自满的贵族,本以为这样的羞辱会令雪穗气急,却没想到她竟然一口咽下了这股气。
于是愤怒转而到了独孤雁的心里。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还是很讨厌雪穗这副谦谦君子的虚伪做派。
你不是尊贵的公主吗?你不是富可敌国吗?为什么不拿出点皇室的底气来反驳我?
哪怕独孤雁再如何早熟,如今也不过是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她不知道自己心中的这种情绪代表着什么,也不明白,喜欢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就叫做“在意”。
她是如此的在意她,以至于雪穗的一句话、一抹笑就能轻易地撩拨起她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