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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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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前,独孤博离开公主府不久,雪穗的卧房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陈沉似乎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直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也没想。
没有了外人的注视,少女收起了完美的笑容。
房间里静得可怕,陈沉可以清楚地听见雪穗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尽管一直以来她都表现得很轻松,但她正承受的痛苦却并不会因此而减轻一丝一毫。
直到雪穗轻声说道:“沉叔,为我泡壶茶吧。”
陈沉微微俯首,“是,殿下。”
茶具里盛放着的是今早新送来公主府的清泉水,雪穗的体温太低,不能饮用热茶,陈沉便命人买来了头茬的雪霁茶。
这种奇特的茶树只在寒冷的冬季生长,品质最优的头茬则是由茶农在冬至这天采摘的第一批嫩芽制成,茶香清幽如雪中傲梅。
雪穗的目光落在陈沉身上,他泡茶的手法相当老练,每一步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以确保将茶香充分激发出来。
陈沉曾经是先王妃的侍从。
他同雪穗的母亲一同长大,虽然身份低微,却从小学习贵族礼仪,王宫贵胄们所喜爱的茶、花、画一类玩物,皆为他所精通。
自从先王妃故去,他便守护在雪穗身旁,并将照料好这个遗孤当成是自己毕生的使命。
雪穗心情舒缓了几分,开口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他”指的正是独孤博。
陈沉回道:“臣厌恶所有对殿下不敬的人。”
观点的分歧并没有令雪穗不悦,她反而笑道:“我倒是很喜欢。”
她的眼里闪过锐利的光芒。只有在陈沉这个唯一值得信任的人面前,她才会展露出自己那些被掩藏了的野心和欲望。
“作为独孤家数百年来唯一破除碧磷蛇诅咒的魂师,他历尽艰辛才从命运手中偷走了自己的生命,却要在落日森林当个不谙世事的散修?这未免太无趣了。”
她肆意评判、操演着他人的人生。
“像他这般妖冶的蛇蝎美人,也应当活得更加疯狂些才对。”
雪穗盈盈一笑,说出的话却令人心惊肉跳。
“沉叔,我要得到他。”
谈话间,泉水逐渐沁透了茶叶,鲜嫩的叶片在茶碗里打着转,溢出汩汩茶香。
陈沉的声音沉稳而平淡,他的右手稳稳搭于左肩,俯首道:“殿下想要的东西,自然都是属于殿下的。”
雪穗不再言语,只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日后要走的每一步路。
她有一个理想。
为此,她将要踏上一条前无古人,同时也后无来者的道路,并心甘情愿为那最终的冠冕献上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首先,她要得到独孤博。
雪穗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当朝太子,雪清河,他的身后虽然站着无数朝臣,但真正有影响力的,其实是七宝琉璃宗宗主,宁风致。
当今盛世,有五名封号斗罗凭借着自己独特的魂技与强大的实力闻名天下,这其中,有两名隶属武魂殿,两名效忠于七宝琉璃宗。
剩下的那位,也就是独孤博,却一直坚持着不肯加入任何阵营。
得到他,雪穗才能拥有坐在棋盘一侧的资格,与雪清河分庭抗衡。
她承认自己心思不纯。
但那又如何?
魂师的世界本就是一个同属于猎人与猎物的巨大舞台。冥冥之中,雪穗能感觉到,独孤博同样也正玩味地观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仿佛是两名老辣的猎手,偶然相识于密林,眼神相对的一瞬间,二人都不约而同地将对方视作了自己心仪的猎物。
博弈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进行。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急需处理。
……
深夜,雪穗仍端坐于床头,脸上没有了往常的笑容,沉着眼睛,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床畔,有一名莫约十七八岁的少女已不知跪了多久。她低着头,不敢看不远处的陈沉,更不敢看床上的雪穗。
她明白,每当雪穗露出这个表情,便代表她已怒极。
这个享受帝王盛宠的女孩,从来不像看上去的那般谦和大度。
此刻的沉默,正是她刻意营造出的、对自己的折磨。
直到公主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卧房里透出的一点光亮,雪穗终于开口道:“厢云,你来府上多久了。”
名为厢云的少女心中咯噔一下,但还是顺从地回答:“回殿下,五年了。”
“到明年二月,便是满打满算的六年了吧?”
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厢云愈发得恐惧,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几乎呆滞在原地。不过幸好,雪穗也并没有要等她答复的意思,她继续说:“出事以后,你和沉叔是唯二两个知晓我病情的人。我想,我待你一直不薄,你便是这样回报我的吗?”
她的语气称不上严肃或锐利,但每一个字都结结实实地敲在厢云的心头。
咚的一声!
厢云将额头重重摔在地上,“奴婢愧对公主!”
她不敢抬起头来,只是紧闭着眼睛,匍匐在地。但耳边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陈沉在朝她走来。
除了沉闷的脚步声,她再听不见其他。
她眼前一阵发黑,未曾想,当陈沉停在她身侧时,幻想中的刀光剑影并非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杯茶。
那茶用白瓷杯子乘着,并非是卧房里常备的器皿。
厢云鼻尖轻动,当她嗅出这香气出处时,双眼难抑湿润。
雪穗从陈沉手中接过另一杯,说道:“这是你我初见那日,你为我泡的茶。”
她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拂走了肩头的一片白雪。
“喝了,就走吧。”
厢云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她用打着颤的手接过那上好的白玉杯,一饮而尽。
茶香被激发得恰到好处,一入口便充盈了整个口腔,甚至连呼出的鼻息也都透着若有似无的茶香。
泪水大滴大滴地滚落,落在鹅毛地毯上,再开口时,她已无法说出连贯的话语,只是无休止地重复着“对不起”这三个字。
待她离去,雪穗长呼一口浊气,似是完成了心头一件大事。
“不早了,沉叔,早些歇息吧。”
陈沉不再久留,服侍雪穗睡下后便离去了。
他知道一切宽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她的内心早已比任何人都强大。
晚风吹过草丛,沙沙的声音划破黑暗,还未被人听见便淹没在了无边的夜色里。
长夜漫漫。
冷漠如你,又是否曾因背叛而悲伤?
……
独孤博说,雪穗的病症要想恶化到如今这个地步,必须长期摄入药物。
一个月、两个月,是绝对不够的。
必须要在至少一年时间里,反复接触或食用药物,才可能让五脏六腑彻底浸透在寒气里。
最终,陈沉在雪穗的饭菜里发现了雪魄冰心莲。
这种植物的每一个部分都可以入药,自身并没有毒性,甚至有清热解毒的奇效。
“还真是够舍得。”雪穗讽刺道。
虽然雪魄冰心莲远远算不上世间罕见,但也价值不菲,像这般数年如一日地添加在她的吃食中,所耗费的金钱也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雪穗的脑海中浮现出雪清河擎着笑的脸。
是的,她早已知晓此次事件背后的真凶。
这个如玉一般的人,默默观望了她数年,没曾想第一次出手便是致命一击。
皇兄,你究竟如何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雪穗在心底喃喃道。
她并非伤感。
雪清河早已不再是“雪清河”了,这点她心知肚明。他是性情大变也好,狸猫换太子也罢,雪穗只将他视作自己理想路上最强劲的政治对手。
她只惊叹于对方敏锐的政治嗅觉。
从前些年起,身边的兄长便接二连三地离奇故去,雪穗早已有所察觉。
时至今日,雪夜大帝膝下的儿女已经只剩三个。雪崩显然也是明白了什么,才下定决心扮演一个纨绔子弟,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没有半点贵族应有的骨气。
雪穗则以女儿身做遮掩,隐藏自己真正的野心。
她的性别既可以是阻碍,也可以是最完美的伪装。只因天下人都认为,那个顶端的位置是女人永远也无法染指的。
但雪清河看穿了她。
他如此敏锐地觉察到了雪穗隐藏起的勃勃野心,甚至将她当做必须除掉的威胁。
真有趣。雪穗竟莫名感到一丝兴奋。
她确信自己生来就属于那个位置,因此从不害怕有人能将自己打败。
但,如果命运一定要在这条登顶的道路上安排阻碍,她更希望是雪清河这样有意思的对手。
“厢云呢?”雪穗问。
陈沉回答:“已经死了。”
雪穗的神情并无变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十分意外,“能查到是谁做的吗?”
陈沉从魂导器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片金黄色、似流霞一般淌着日光的花瓣。
看到此物,雪穗轻笑一声,道:“奇茸通天菊?沉叔,我就说不需要您脏了自己的手。自会有封号斗罗替我们收拾残局。”
陈沉说:“这是他故意留下的。”
雪穗接过那片花瓣,迎合阳光仔细打量着,“我果真猜得不错,雪清河是武魂殿的人——他想让我害怕。”
“知难而退吗?”雪穗将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皇兄,恐怕不能让你如愿了——我很期待,未来与你的最终对决。”
雪穗猛地握紧了掌心,泛着霞光的花瓣被暴力碾碎,她的野心、暴虐和胜负欲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她的理想注定要铺就一条血河之路。
她无法平静地走完这条路。
她必须毫不留情、大刀阔斧地将自己的竞争对手从那个位置上撕扯下来。
任何因性别而轻视她的人,都将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