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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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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房门,檀木家具散发出的木质香气扑面而来,卧室中央的床被围上了一圈珍珠遮帘,又为主人增添了几分神秘。
独孤博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
男子走在前面,拉开珠帘,其后沉睡的美人便展露了自己的容颜。
少女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一头白色长发披散开来,如花一般。离奇的是,她的四周都飘散着从她身体中溢出的寒气,就连肌肤表面也冻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许是听见了屋内的动静,少女悠悠转醒,缓缓睁开了双眼。眨眼间,睫毛上的冰晶滑落到脸颊,令她感到有些痒。
眼瞳微动,她看向了卧房里的陌生人。
猝不及防,独孤博与那双雪色双眸对视,一刹那,心跳乱颤,呼吸混乱。
直到身旁的男子向雪穗介绍他,独孤博才回过神来。
“殿下,这位就是独孤阁下。”男人恭敬地说道。
床上的女孩笑了笑——哪怕是这个动作,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有些困难。
她在男人的帮助下直起身子靠在床头,附着在她皮肤上的冰晶随着这些动作逐渐碎裂、剥落,但很快,寒气又会在她身上凝结出新的冰霜。
她看向独孤博,说道:“按照礼数,本该由我亲自到贵府拜访,但我现在的样子不方便让外人看见,便只能劳烦先生了,希望您能见谅。”
哪怕是坐在床上,她也依旧合乎礼数,双手交叠放置于身前。
出于身体原因,雪穗的语速很慢,但又坚持着说完了这套滴水不漏的客套话。
独孤博见惯了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更何况眼前的人虽然贵为公主,却也仅仅和他孙女一般大,因此他丝毫没有被这副贵族架子唬住,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客套话就少说点吧,你是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雪穗沉默了片刻,说:“具体情况不便告知。我已经请了数名医生,都怀疑是中毒所致,但又对这种毒闻所未闻,所以才想请先生帮这个忙。”
“我要诊脉。”独孤博说。
他不想再听对方说这些车轱辘话,而诊脉比所有言语都更具有说服力。
不便告知?
他一诊便知。
感受着指腹下虚弱的脉搏,独孤博再看向雪穗时,不免惊讶。
眼前这个人,明明五脏六腑都已经被寒气侵蚀,承受着莫大的痛楚,居然还能淡定地躺在床上,仿佛与她自己的命运无关一般说着大段的俗话。
换成常人,只怕早就哭着求他救救自己了。
他觉得有趣,问:“你不怕自己死了?”
“怕啊,”雪穗说,“但怕有什么用。已经熬了那么久,难道还怕这几分钟?”
“万一我没来呢?”独孤博问。
“如果先生不肯来,那便是我的命数。”她淡然地陈述着另一种残酷的可能,“但如今先生来了,就说明我确实命不该绝。”
独孤博起身,在屋内挑了个看得顺眼的沙发坐下,慵懒得撑着自己的脑袋,说:“那帮子庸医当然看不出你中的是什么毒。”
他戏谑地笑道,“因为你根本就没中毒。”
“什么意思?”
独孤博随手抓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缠在指尖把玩着,慢条斯理地说:“我们姑且先认为是有个人要害你,而那人给你下的东西并不是毒,从某种意义上,甚至是补剂。”
——既然雪穗本人都不着急,那他也不急。
独孤博难得有兴致,解释地很详细,“药性的好坏总是相对于服用者而言的。有人长期给你服用了一种高品质的凉性药品——甚至可能是仙草级别,药性超出了你的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寒气便逐渐侵入五脏六腑,甚至像现在这样外溢。”
雪穗问道:“该怎么解决?”
独孤博说:“难办。普通药物已经无法驱散你身体里的寒气了,而仙品仙草的药性太极端,两种药力在你体内对冲,你还是会死。”
雪穗反问道:“难不成只能等死?”
独孤博说:“那倒未必。我可以暂时用魂力压制你体内的寒气。药性有限,尽管会对你的脏器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但这些寒气迟早是会散的。如果药性耗尽之后你还没死,自然也就没事了——当然,你必须先揪出那个给你下药的家伙,保证自己的病情不会继续恶化。”
“那就麻烦先生了。”雪穗向一旁沉默了许久的男人点了点头,后者拿出了一个魂导器,交给独孤博。
“一点薄礼,希望先生收下。至于信中的承诺,等我痊愈以后,自会向先生兑现。”
独孤博也没客气,收下了魂导器。
——雪穗公主是出了名的有钱,他也有些好奇,这位号称除了皇帝以外最富有的王室,出手时会送些什么东西。
血春酒暂且不提,独孤博更在意的是魂骨。
那是真正的血河之宝,是所有魂师梦寐以求的存在,而她,就用来买他一次问诊?
而且,她竟然如此笃定自己一定能痊愈,仿佛丝毫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
王室里很久没有出现过这么有趣的家伙了。独孤博不禁想。
返程时,他莫名想起来了刚刚为雪穗输送魂力时的场景。
当独孤博将手掌缓缓贴上雪穗的后背时,他清晰地感觉到了她一瞬间的颤抖。
雪穗的身体本就遭受着寒气的侵蚀,此刻,那股蛇一般阴冷的魂力从独孤博的掌心钻进她的经脉,进而侵入到四肢百骸。
魂师天然就会排斥他人的魂力,这是身体的自保机制。
但每当独孤博感受到阻力时,都会用雄厚的魂力强行压制住雪穗本能的反抗。不多时,他的魂力便如丝线般密布于雪穗身体的各个角落,那股寒意也明显得到了压制。
然而对雪穗而言,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仿佛是两只凶猛的野兽在她的身体里争权夺势,而她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竟只能选择顺从。
他们二人都诡异地产生了一种征服或被征服的感觉。
或许宿命的种子在此刻就已经种下,此时此地的他们已然短暂窥见了一丝未来的影子。
他们的相识相知,从来都是一场征服与被征服的游戏。
那日过后,独孤博时常在深夜莫名回想起雪穗那双如冰晶般剔透的眼眸,她确乎完美诠释了自己的名字,少女举手投足间的气度都仿佛是初冬时天空中缓缓飘落的第一片雪花,翩翩如鸿雁。
时间莫约过去了一个月,公主府再次传来信件。
只不过,这一次的信不再像是仆役代笔,而是由雪穗本人亲笔书写。
独孤博看着纸上娟秀又工整的簪花小楷,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少女的闺容。
送信的人同样很特殊,竟是之前独孤博在公主府见到的那名贴身保护雪穗的男子。
他坚持要将信件交给独孤博本人,反复劝说无果后,仆人只好敲响了书房的木门。
独孤博有些不耐地接过男人手中的信,说道:“我很忙,下次直接把信交给仆人。”
意料之外地,男子并未保持沉默,说道:“这是殿下的命令。”
独孤博挑眉,“公主要求我亲自取信?”
男子道:“殿下说,只有这样做,你才会亲自读信。”
真是有趣。
独孤博终于确定,雪穗确乎是一位正宗的皇室贵族没错。她的言行看似柔和,却一直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引导他人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实则相当强势。
不论是当时诱他出诊,还是现在亲笔提信,不可置否,她确实猜到了许多被独孤博隐藏起来的心思,而他也极少见地愿意顺着这个小姑娘的心意,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临走时,男人第一次向独孤博行了正礼,“我叫陈沉。耳东陈和沉浮的沉。”
独孤博反倒不愿领情,“现在才做自我介绍,会不会太迟了些?”
陈沉面色不改,直视独孤博的蛇瞳,“对我来说,只有殿下认可的人才有结交的意义。”
“好一对主仆。”独孤博的语气有几分讥讽,“只不过,本座做事,何曾需要别人认可?”
陈沉的脸上不见怒意,“你是否需要,与殿下是否认可,并无直接关系。”
“可笑。”
独孤博不再言语。不等陈沉转身告辞,他便自顾自地一甩披风走向内室,只留给陈沉一个颇为高傲的背影。
独孤博对雪穗身边的这个“保镖”并无半点好感。相较于雪穗,他太沉默,太内敛,也太没特点。
在陈沉的世界里,雪穗是他唯一得见的色彩,除此之外的所有事物都是无意义、甚至卑劣的。
这样的人会成为一名合格的侍卫,但也仅此而已。
独孤博不屑于和陈沉交锋,相比之下,还是那位年幼的公主更能让他提起兴趣。
独孤博在雪穗身上看到了一种气场,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尽管她总是有意识地用谦和的言语与细致的礼仪将其掩藏起来,却还是被独孤博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暂且无法准确地形容出这种感受,却十分乐于探究。
怀揣着这样的念头,独孤博拿起桌旁的裁纸刀,亲手拆开信封,展开了那张折叠工整的信纸。
然而,这张吊足了独孤博胃口的信件却并没有写些令人惊讶的内容,唯一意外的是,在官方问候与礼品单的最后,雪穗向他提了一个问题:
“常闻独孤先生博学多闻,在医之一道上更是有着出类拔萃之才。雪穗才疏学浅,想向先生讨教一个问题。”
写得文绉绉的。独孤博暗叹。
他继续往下看。
“《本草灵枢经》中有记,幽兰草生于幽谷,其叶片在月光映照下有如星图闪耀。据说此草唯有在满月的月华下采摘才能保留药效,那么究竟是月华催生出了幽兰草的药性,还是幽兰草借月华存储药力?如若我人工栽培,是否有可能借此规律做到催熟?”
独孤博有些意外。
雪穗的问题并不十分高深,于他而言甚至过分简单,但却能从中看出细致的思考与她个人的独特见解。
思略片刻后,独孤博提笔回信:
“兰草本身无甚特殊,却能作为月华的载体,其药力本就是月光中蕴含的天地能量。至于后一个问题,你不妨自己试试。”
这封信本身就有着特殊的意义,它代表着雪穗已然摆脱了寒气的折磨。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她恐怕一直在苦熬。独孤博心想。
回信时,他莫名想起了独孤雁。
早年时,独孤雁才刚刚出生,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也曾幻想过将来手牵手同她走在苍翠的密林中,将那些与自己相伴一生的药草逐个讲解给她听。
奈何独孤雁志不在此,对学医并无兴趣。
她只需抱着爷爷的手臂轻晃几下,再软着声音求上一会儿,便能轻易从那堆无趣的医书里挣脱出来。
思及此处,独孤博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竟然已经开始期待下个月公主府的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