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果》六睦

2、我忘却谁 选择性遗忘

　　天空上的阴云一深一浅交缠相伴，其中落下的绵长丝线碰撞在窗户上，化作碎珠向下划去。
　　颜沁关好窗户后，迟钝地看向身旁的金毛，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往床头背景墙上看，但那里只冷冷留下了几颗钉子，再没有任何装饰。

　　她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笑多耳朵动了动，随即起身出去，对着门口叫了声。

　　颜沁很快听到门口的动静，于是迎了出去，正看到黎清怡拎着早点关门，“外面下雨，我顺手买回来了。”
　　对方顺手摸了摸笑多的脑袋，又自然地把早点放在餐桌上，随后就围着颜沁转了几圈，眼神中是心疼和惋惜。
　　“瘦了不少……”

　　颜沁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问她：“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我控制不住，”黎清怡摇摇头，“对不起，也许我不应该……把他介绍给你……”
　　“谁？”颜沁并不理解她这样说的用意。

　　“你还是没有记起来吗？你昨天不是去过葬礼了吗？”黎清怡说。
　　颜沁微微蹙眉，脱口而出：“我昨天去过什么葬礼？没有吧？”

　　黎清怡一愣：“为什么会这么严重？”她摸了摸颜沁的额头，也不烫，但事情不能耽搁，“先吃饭，等会儿我们去看心理医生，好吗？”
　　“我没事儿，为什么要看心理医生？”颜沁坐在餐桌旁边，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昨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黎清怡观察着她的反应。
　　颜沁顺着对方问的回想，几乎是瞬间，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她记不清了。

　　“你不记得了对吗？我们去看医生吧，一会儿就去。”
　　颜沁与黎清怡对上视线，知道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

　　笑多在两人旁边趴着，兴致不高地耷拉着耳朵。窗外的雨大起来，被风吹歪，斜着拍打在落地窗上。

　　颜沁抿了抿唇，垂眸不再回应，继续吃包子去了。
　　黎清怡知道她是答应了，于是也不再多劝，只是伸手握了握她的手腕。

　　但事情并没有那么如意，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路来到医院，颜沁的状态愈发不对起来，路上就心慌手抖，踏进医院更是腿都开始犯软。
　　黎清怡搀扶着她，神情凝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了？”
　　颜沁捂着心口，嘴唇泛白：“我不知道，我想到医院就很难受……”

　　黎清怡怔了怔，回想起什么：“你能记起来什么吗？”
　　颜沁摇摇头，但脑中很快有个声音响起。

　　“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没想到还是让你发现了。”
　　“你要离婚，也是因为这个吗？”她听到自己的声线是颤抖的，“你凭什么以为能瞒着我，再替我做决定？”
　　“……对不起，”那个男人说，“我很对不起。”

　　心脏酸涩难忍，脑中忽然空白，她仿佛被抽离了一魄，失落得厉害。
　　“我……”颜沁忽然无征兆地落泪，提起一口气问黎清怡，“我结过婚吗？”

　　黎清怡从包里翻出纸给她擦泪，轻轻地回应她：“嗯。”
　　“看来，我还真是忘记了个人……”颜沁吸吸鼻子，苦笑起来。

　　“为什么笑？你别吓我啊沁沁。”黎清怡揽住她。
　　颜沁深吸几口气缓了些许，说：“我只是想到，之前跟你说，爱情算什么，大师说我谈恋爱废命，所以我不信爱——现在看看自己这幅样子，确实好笑。”

　　黎清怡说：“别太纠结这些，有时候听一听就好，太记得这些，也会影响到你的心情。你想起什么了？”
　　“‘对不起’，好多的对不起，我不明白。”颜沁抬手捂住脸，闷着声音，有些无助，“谁究竟哪里对不起我？”
　　“好了，我们不想了，我们去看医生。你还可以走吗？”

　　颜沁被她扶着，并没有沉默太久，擦去泪水后红着眼睛仰起头，再次深呼吸做调整。
　　最终，她扯起一个难看的微笑，对着黎清怡点头说：“……可以走。”

　　——
　　“就是心酸，胸口闷，总觉得有东西压着是吗？有时候会发呆，注意力不集中，还会莫名其妙流泪？还有其余症状吗？”医生推了推眼镜，轻声问她。
　　“我好像是忘记了一个人，关于他的所有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医生的表情凝重些许，她接着问：“你心痛、流泪，走神这些症状发生频繁吗？头部没有受到过重创，那是否在之前经历了情绪上大的波动？”
　　颜沁摇摇头，回答：“大概一天内……会有个三四次吧，其中走神会比较严重。我的头没有受过伤，但情绪上的波动……我记不清了。”

　　“有想起过东西吗？”
　　“不多，但是断断续续的，有一点。”
　　“这种情况很像是选择性遗忘，但又有些不同，创伤后选择性遗忘，属于是人的潜意识封锁了致命的伤心事。在你的大脑认为你难以承受某件事的时候，会选择封锁记忆，算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但一个人不会只给你留下伤心的事情，我猜，他一定对你非常重要，大脑为了避免你通过生活发现了关于他的事情，就选择了将他彻底遗忘。”

　　“那就是挺严重的？不过既然说了是封锁，那应该不算忘记吧？所以她还会慢慢地回想起来对吗？”黎清怡问道。
　　“当然，但需要看她之后的心理状态，如果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内心变得稳定，足以支撑这份痛苦，大脑就会慢慢放出这些记忆。不过重要的是，人需要向前看。”

　　“向前看吗？”颜沁苦笑两声，“向后看的话，我也看不到什么。”
　　“不用在意已经忘却的记忆，过好当下。你的大脑选择让你遗忘，有时候也未必是件坏事。我遇到过很多患者，他们清楚的记着，痛苦是翻了倍的，最希望的就是忘记。”

　　“忘记了也依旧痛苦，我宁愿记得，至少时间能治愈一切。”
　　“时间，能做到的也只是冲淡而已。”医生叹了口气，说，“人的大脑能记住的东西向来有限，随着时间推移，你的记忆轮番更替，旧的记忆总会渐渐淡忘，人们才总会说时间可以治愈，实际上痛苦依旧是存在的。
　　而且人总要往好处想，你现在的痛苦，只是基于大脑封锁记忆后的创伤反应，这还只是忘却，那如果要是记得呢？那会更加难受的。”

　　“那我应该怎么办？”颜沁说。
　　“我给的建议是过好当下，不要着急去恢复你的记忆，避免二次创伤。你可以试着换个新环境生活，莫名伤心的时候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可以多玩，也可以专心投入工作。”

　　黎清怡轻拍颜沁的后背，说：“你想玩的话，我可以陪着你。”
　　颜沁怔愣着，半晌后对方重复了一遍，她才回神，僵硬地勾着唇点头应下。

　　医生说：“走神或者胸闷心疼的时候，可以适当的做一下感官测试，比如抬头看看天，伸手摸摸物品，又或者是闻一闻某些气味。如果觉得扛不住的话，我可以给你开一些药缓解疼痛。”
　　颜沁这次听进去了，回答说：“不用了，我想先自己试一试。”

　　“好，要记住，最好避开会闪回碎片记忆的场景、物品，还有人。”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回去的路上，天空的阴云更加浓厚，雨依旧下着，无法预料停止时间。风划过树梢，摇曳的同时，叶子舞动不止。
　　黎清怡不时地看颜沁，见她瞧得出神，不由得问：“沁沁，你在想什么？”
　　“一方有了动作，另一方一定会有回应，对吧？”

　　“怎么突然这么问？”路过一个红绿灯，黎清怡稳稳地停车等待，顺势去看对方的神情。
　　颜沁便问出了想了很久的问题：“所以，他离开了，是吗？我是说，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黎清怡忽然沉默，抿了抿唇，也不敢看她，只是盯着秒数逐渐减少的红灯。

　　颜沁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面部表情，她也沉默了良久——也并不算久，两人过去红绿灯后，她才开口说：“我决定好了，我想搬家。”
　　“搬家？”黎清怡话头一顿，转念一想，许是认为这也算是好事，“换个地方确实有利于恢复，那我们就换，正好你不是还有一套空闲房没有入住过吗，我们回去了就收拾东西过去。”

　　颜沁淡笑着看她，忽然说：“谢谢你，清怡。”
　　黎清怡淡笑以作回应。

　　回到家中，颜沁果然又犯了老毛病，黎清怡便让她在客厅稍作休息，自己去卧室帮她装衣服。
　　“沁沁，我记得你那边不缺用的，你先带着常用的东西过去，缺什么的话就直接去买新的，这样也节省时间。而且以后你还想回来住的话，也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声音从卧室中传出，颜沁缓过来些许，站起身来准备去帮忙。
　　“好。”

　　她还未有下一步动作，笑多先过来拦住了她，而后焦急地在她面前转了两圈。
　　“怎么了？”她问。

　　笑多带路来到了玄关柜前，用鼻子拱了拱靠入户门一侧不常用的柜门。

　　卧室的黎清怡还以为颜沁在跟自己说话，于是疑惑地走出来：“什么怎么了？”

　　这时，颜沁打开了那处柜门，里面是满满的面包、饼干，还有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