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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发 竹或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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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或阴走了两天。
两天里她啃干粮、喝露水、睡树洞,脚底磨出三个血泡,被野狗追过两次,差点掉进悬崖一次。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站在了极北之地的边缘。
再往前走,就是真正的荒原。
她找了个避风的岩缝坐下来,掏出最后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剩下的一半,她想了想,没吃。
万一前面还有更长的路,这半块干粮就是她的命。
她靠着岩壁,闭上眼睛,想歇一会儿再走。
但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浮现出临走前那一幕——
大姐咳出的黑血。
三姐睫毛上的冰晶。
五哥充血的眼睛。
六哥颤抖的手。
竹或阴睁开眼,把最后半块干粮也塞进嘴里,站起来继续走。
没时间歇了。
她不知道大姐还能撑几天。
她只知道,越快拿到龙鳞,大姐活下来的希望就越大。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竹或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胸口闷得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喘不过气来。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泛着淡淡的青色。
毒发了。
她中的毒,终于也开始发作了。
竹或阴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没事。
她的毒最轻,发作最慢,还能撑好几天。
往前走。
往前走就是。
又走了一个时辰,她忽然看见前方有一点亮光。
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
火光?
竹或阴愣住了。
极北之地,万年冰封,方圆千里没有人烟。怎么会有火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火光走去。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个临时营地。几顶帐篷扎在背风处,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肉,香味飘出老远。
篝火旁坐着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灰色袍服,腰悬长剑。
竹或阴认出那身衣服。
青云宗。
她转身就走。
“站住!”
身后有人喊。
竹或阴没停,走得更快了。
但那人比她更快。一道剑光闪过,一个灰袍青年落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喊你呢,没听见?”
竹或阴抬头看他。
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一看就是大宗门里养出来的骄子。
“听见了。”她说,“但我不认识你们,赶路要紧,就不打扰了。”
“赶路?”灰袍青年上下打量她,“这极北之地,方圆千里没有人烟,你一个人赶什么路?”
竹或阴没回答。
灰袍青年眯起眼睛,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中毒了?”
竹或阴挣开他的手:“不关你事。”
“你——”灰袍青年正要发怒,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城,怎么回事?”
又一个灰袍人走过来,年纪稍长,气质沉稳。
被叫阿城的青年退后一步:“师兄,这个女人一个人在这荒原上走,还中了毒,我觉得可疑。”
年长的灰袍人看向竹或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姑娘是哪门哪派的?”
“散修。”竹或阴说,“无门无派。”
“一个人来极北之地做什么?”
“采药。”
“采什么药?”
“说了你也不认识。”
年长的灰袍人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姑娘倒是直爽。”
他侧身让开一步:“天色已晚,这荒原上夜间有妖兽出没,姑娘不如在我们营地歇一晚,明日再走。”
竹或阴看着那张笑脸,心里警铃大作。
但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又累又饿,毒也开始发作,如果真遇上妖兽,必死无疑。
“多谢。”她说,“那就叨扰一晚。”
她跟着两人走进营地。
篝火旁还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二十出头,容貌秀丽,正拿着一个水囊喝水。
竹或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
她跟着年长的灰袍人在篝火旁坐下,接过一块烤好的肉,低头吃起来。
“姑娘怎么称呼?”年长的灰袍人问。
“姓竹。”
“竹姑娘一个人来极北之地采药,胆子不小。”
“没办法,家里有人病了,急需一味药。”
“什么药?说不定我们青云宗能帮上忙。”
竹或阴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多谢好意。但这药只有极北之地才有,而且只此一味,换了别的就没用。”
年长的灰袍人点点头,不再追问。
但竹或阴感觉到,那个年轻女子一直在看她。
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打量,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竹或阴低下头,继续吃肉。
吃饱喝足,她道了谢,钻进一顶没人用的帐篷。
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她没睡。
她在等。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然后有人掀开帐篷,钻了进来。
竹或阴睁开眼,看见那张秀丽的脸。
“你没睡。”年轻女子说。
“没睡。”竹或阴坐起来,“苏姑娘找我什么事?”
年轻女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认识我?”
“苏婉,青云宗少主林霄的未婚妻。”竹或阴看着她,“半个月前,你在竹家养过三天伤。”
苏婉的脸色变了。
“你是竹家的人?”
“是。”
苏婉后退一步,手按上腰间的剑。
“你们竹家给我下毒的事,我已经告诉林霄了。你们等着——”
“我们没有给你下毒。”竹或阴打断她,“我们救了你,给你治伤,收留你三天。你心里清楚。”
苏婉的脸色又变了。
“你胡说——”
“你刚走,林霄就找上门来,说我们扣留你,给我们灌了毒。”竹或阴站起来,看着她,“现在我家七个人,全中了毒,只剩七天可活。”
她往前走了一步。
苏婉退后一步。
“我来极北之地,是为了找解药。不是为了找你报仇,也不是为了找你麻烦。”竹或阴说,“我只想活着回去救我家人。”“你……”
“让开。”
竹或阴从她身边走过,掀开帐篷。
外面,那个年长的灰袍人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竹姑娘要走?”
“是。”
“这么晚了——”
“再不走,我怕来不及。”
竹或阴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苏婉,你们最好离她远一点。”她说,“她那个人,谁对她好,谁就会倒霉。”
年长的灰袍人愣了一愣。
竹或阴已经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个年长的灰袍人会记住她的话。
至于信不信,那是他的事。
又走了一天一夜。
第四天傍晚,竹或阴终于站在了深渊边缘。
说是深渊,不如说是一道横贯天地的裂缝。
大地在这里裂开,深不见底,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风从深渊里往上灌,呜咽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竹或阴往下看了一眼,立刻缩回脑袋。
好深。
深得让人腿软。
她从包袱里掏出一捆绳子——这是四哥塞给她的,说是祖传的捆仙索,其实就是在集市上花三块灵石买的普通麻绳。
她把绳子一端系在深渊边的一块巨石上,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打了个死结。
然后她闭上眼睛,往下一跳。
风声呼啸,黑暗扑面而来。
竹或阴死死抓着绳子,感觉自己像个被人甩来甩去的陀螺。耳边除了风声,就是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脚底忽然踩到了实地。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平地上。头顶是望不见的黑暗,脚下是坚硬的岩石。
她解下腰间的绳子,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脚下忽然一绊,差点摔倒。
她低头一看,是一根骨头。
很大的骨头。
比她整个人还大。
竹或阴僵硬地扭过头,发现周围散落着无数这样的骨头,大的小的,堆成一座小山。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忽然亮起来。
不是阳光,是一团幽暗的荧光,从深渊底部往上透。
竹或阴加快脚步,走到那团荧光旁边。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一条河。
一条发着光的河。
河水是银白色的,缓缓流淌,河床上铺满了细碎的晶石,闪闪发光。
而那条河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头银发垂到腰际,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赤脚站在河水里。河水漫过他的脚踝,银光映着他的侧脸,清冷得像一尊雕塑。
竹或阴看呆了。
但下一秒,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
那里,盘踞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龙的形状。
龙的鳞片。
龙的爪子。
只是静静地盘在那里,就占据了整个视野。
竹或阴的腿软了。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软了。
那头龙太大了。他的身体盘踞在黑暗里,看不见尽头。他的鳞片是深沉的玄色,每一片都比她的身体还大。他的爪子在远处若隐若现,每根趾爪都像一柄巨剑。
而那个站在河里的人——
他转过头来。
金色的竖瞳。
竹或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