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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书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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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竹或阴最后的记忆,是工位前那台闪烁了十二个小时的电脑屏幕,和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像是被人塞进了滚筒洗衣机里,转得她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现在她躺在一片硬邦邦的地上,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疼,像是被人拆散了架又胡乱拼凑起来。
耳边嗡嗡作响,隐约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老七!老七你醒醒!”
“妹妹!妹妹你别吓姐姐!”
“毒气攻心了,快,快把续元丹拿来——”
“续元丹个屁!咱们现在连饭都吃不起,哪来的续元丹!”
竹或阴勉强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六张放大的脸。
六个。
整整六张脸。
她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又晕过去。
“醒了醒了!”离她最近的那张脸激动得快要哭出来,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男子,看着二十出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妹妹你终于醒了!”
妹妹?
竹或阴脑子嗡嗡的。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把周围扫了一圈。
破旧的木屋,漏风的窗户,缺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口破箱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再看这六个人——
为首的是个温婉端庄的女子,二十七八岁模样,眼眶通红,正拿帕子擦眼泪,帕子上有血。
她旁边站着个英气勃勃的女子,二十五六岁,眉头拧成疙瘩,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刃上沾着黑褐色的东西。
第三个女子清冷疏离,面色苍白得像纸,背脊却挺得笔直,嘴唇发紫,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三个男子站在后面。那个浓眉大眼的憨厚青年最显眼,旁边还躲着个阴沉沉的瘦削男子,眼睛狭长,正冷冷打量着四周。最后一个俊秀青年蹲在她身边,指尖还搭在她的手腕上,一脸凝重。
竹或阴把眼睛闭上了。
她想起来了。
《踏仙》。
那本她只看了前三章的小说。
那个她加班到凌晨三点,随手点开打发时间,结果看到第三章最喜欢的路人甲被主角一巴掌拍死,气得直接弃文的破小说。
书里有个炮灰家族,叫竹家。
全家七口人,爹妈早死,七个孩子相依为命,在修真界最底层苦苦挣扎。本来穷是穷了点,好歹能活。结果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去招惹男女主。
怎么招惹的来着?
下毒。
给女主下毒。
下毒就下毒吧,你倒是下准啊!结果毒被女主识破,反手就灌进了他们自己嘴里。
原著里是怎么写的?
“竹家七人,中毒而亡,尸骨无存。”
就这一句。
七个活生生的人,在书里就值这一句。
而现在,这七个人全须全尾地出现在她面前。
竹或阴张开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艹。”
“老七你说什么?”蹲在她身边的俊秀青年凑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竹或阴看着他。
这张脸温润如玉,眉眼柔和,一看就是个脾气好的。但他的指尖在抖,抖得厉害。
“六哥。”她忽然开口。
俊秀青年一愣:“你叫我?”
竹或阴闭了闭眼。
好的,确定了。
六哥竹或云,医术最好,性情最温和。
那旁边这个拿帕子擦血的就是大姐竹或晴,温柔坚韧,长姐如母。
攥着断剑的是二姐竹或雨,暴躁直爽,行动派。
嘴唇发紫的是三姐竹或雪,清冷理智,军师型。
那个憨厚的浓眉大眼是四哥竹或明,阳光憨憨,武力担当。
躲在角落里阴沉沉的是五哥竹或暗,腹黑阴郁,暗器高手。
而她——
竹或阴。
老七。
原著里连名字都没出现,只跟着“竹家七人”一起死的炮灰。
“老七?”六哥竹或云见她发呆,又喊了一声,“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竹或阴回过神,撑着坐起来。
这一动,她才发现自己嘴里全是苦味,像是含着一斤黄连。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
毒。
这是毒的味道。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开口,“你们呢?”
六个人面面相觑。
大姐竹或晴强扯出一个笑:“没事,我们都好——”
话没说完,她忽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等她把手拿开,帕子上又多了一滩黑红的血。
“大姐!”四哥竹或明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大姐摆摆手,把帕子藏进袖子里,“老毛病了,不碍事。”
竹或阴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
二姐竹或雨攥着断剑的手在抖,虎口处青筋暴起,像是在强忍什么。
三姐竹或雪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已经变成青紫色,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碎的冰晶。
四哥竹或明脸色潮红,额头上汗珠直冒,像是在发高烧。
五哥竹或暗躲在角落里,竹或阴这才发现他的眼睛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充血。
六哥竹或云虽然表面上镇定,但给她把脉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根本藏不住。
竹或阴沉默了。
原著里只写了“中毒而亡”四个字,没写中毒的过程。
但看这样子,过程怕是比死更难受。
“这是什么毒?”她问。
六哥竹或云摇头:“不知道。我翻遍了家中医书,找不到任何记载。”
“能解吗?”
六哥没说话。
但竹或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能活多久?”她又问。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五哥竹或暗开口了,声音阴沉沉的:“七天。最多七天。”
竹或阴闭上眼。
七天。
七天后,他们七个就会像原著写的那样,“中毒而亡,尸骨无存”。
她一个社畜,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就给她七天?
“都怪我。”大姐竹或晴开口,声音哽咽,“是我没本事,护不住弟弟妹妹。”
“姐,你别这么说。”四哥竹或明挠头,“要怪就怪我,是我没看住那对狗男女,让他们把毒换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二姐竹或雨咬牙,“老七刚醒,别在她面前说这些丧气话。”
竹或阴睁开眼睛。
“那对狗男女。”她问,“是谁?”
六个人又沉默了。
这回是大姐开口:“是……是青云宗的少主和他那个相好。”
青云宗。
少主。
相好。
竹或阴脑子里飞快过着原著前三章的内容。
青云宗,正道七宗之一,实力中游。
少主叫林霄,是原著男主的头号小弟,前期负责给男主送资源送女人送功劳,后期负责给男主挡刀挡枪送人头。
他那个相好——
“那个女人,是不是叫苏婉?”竹或阴问。
六个人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二姐竹或雨瞪大眼睛。
竹或阴没回答。
苏婉。
原著女主。
气运之女,天命所归,一路开挂,最后和男主双修成仙的那个女人。
原著里,竹家就是得罪了她,才落得个“中毒而亡”的下场。
“你们怎么得罪他们的?”竹或阴问。
大姐面露难色:“这……”
“大姐!”二姐竹或雨急了,“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竹或阴:“老七,你还记得半个月前,我们在路上救了一个受伤的女人吗?”
竹或阴不知道原主记不记得,但她猜应该记得。
“那个女人就是苏婉。”二姐继续说,“我们救了她,给她治伤,收留她住了三天。结果三天后,那个林霄找上门来,非说我们扣留了他未婚妻,要我们交人。我们解释了,他不听,最后动起手来——”
“然后呢?”
“然后那个苏婉站出来,说我们挟恩图报,想逼她以身相许。”二姐攥紧断剑,指节发白,“她说我们给她下毒,想控制她。林霄一听就炸了,当场给我们也灌了毒——”
她说不下去了。
竹或阴听完了。
她没生气。
因为她早就在原著里看过比这更离谱的剧情。
原著女主苏婉,人设就是“全世界都欠我”。谁对她好,谁就是想害她;谁帮她,谁就是另有所图;谁接近她,谁就是别有用心。
竹家救她,那就是挟恩图报。
竹家收留她,那就是想控制她。
竹家什么都没做,那就是在谋划什么。
总之,天下人皆恶,唯她和她男人是善。
竹或阴看着眼前这六个人。
他们是炮灰。
原著里一句话就写死的炮灰。
但他们也是人。
是会把受伤的人捡回来救治的人。
是中毒后第一反应是护着最小的妹妹的人。
是现在明明自己都快死了,还在担心她有没有事的人。
竹或阴忽然笑了。
六个人被她笑得发毛。
“老七?”四哥竹或明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没有。”竹或阴站起来,腿一软,被六哥扶住。
她站稳了,看着他们,一字一句说:
“我知道怎么解这个毒。”
六双眼睛同时亮起来。
“什么办法?”
“龙鳞。”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二姐竹或雨手里的断剑“啪嗒”掉在地上。
“龙……龙鳞?”四哥竹或明张大嘴巴,
“妹妹,你糊涂了吧?龙早在万年前就——”
“灭绝了。”竹或阴接过话头,“对,龙族早该灭绝了。”
她看着他们,一字一句:
“但这个世界里,还剩一头。”
大姐竹或晴的脸白了:“你说的是……”
“池裔。”
这个名字一出口,屋里像是凭空刮过一阵冷风。
池裔。
《踏仙》原著里的超级大反派,修真界所有人的噩梦。
他是一头龙,也是唯一一头龙。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他凶残暴戾,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原著男主最大的功绩,就是在结局时斩杀此獠,救苍生于水火。
当然,那是结局。
现在距离结局还有几百年,池裔活得好好的,杀起人来也不手软。
“不行。”大姐竹或晴第一个反对,“那池裔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你去找他,不是送死吗?”
“可不去也是死。”竹或阴很平静,“七天,姐,我们只有七天。”
“那也轮不到你去。”五哥竹或暗终于开口,声音阴沉沉的,“我去。反正我这条命也不值钱。”
“五哥你说什么呢!”四哥竹或明急了,
“要也是我去!我皮糙肉厚,挨打能抗!”
“都别争。”二姐竹或雨站起来,“我修为最高,我去。”
“二姐你修为最高也才筑基中期。”六哥竹或云苦笑,“那池裔什么境界?没人知道。但据说千年前,他一张嘴就吞了三个化神期的大能。”
屋里又安静了。
竹或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都别去。”
“老七!”
“听我说完。”她摆摆手,“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你们想想,我中毒最轻,修为最差,目标最小。我去,活下来的可能性反而最大。”
“那你怎么拿到龙鳞?”三姐竹或雪问。
竹或阴沉默了一秒。
“死缠烂打。”
六个人愣住。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竹或阴勾起嘴角,“他让我走,我不走;他要杀我,我躲;他骂我,我听着。我就赖在他身边,一天不行就十天,十天不行就一百天。总有一天,他能被我烦得给一片。”
“可我们只有七天。”三姐提醒她。
“我知道。”竹或阴看向她,“但你们忘了一件事——我中毒最轻。”
六个人面面相觑。
“所以?”
“所以你们七个的毒发作时间不一样。”竹或阴掰着手指头算,“大姐最先,然后是二姐、三姐、四哥、五哥、六哥,最后是我。”
她抬起头,笑容明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我有时间。”
“那也不行!”大姐急了,“你这是去送死!”
“姐。”竹或阴握住她的手,“你告诉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大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二姐攥紧断剑,指节发白。
三姐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
四哥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五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六哥轻轻叹了口气。
竹或阴看着他们,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穿书了。
穿成了炮灰。
但老天爷给了她六个哥哥姐姐。
六个愿意替她去死的哥哥姐姐。
“就这么定了。”她松开大姐的手,撑着床沿站起来,“极北之地,万丈深渊。我去找那头龙。”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六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看着她,像看着一个即将赴死的人。
竹或阴忽然笑了。
“别这副表情。”她说,“我可是要当修真界第一狗腿子的人,死不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身后,六哥竹或云忽然开口:“老七。”
“嗯?”
“保重。”
竹或阴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刺骨。
竹或阴裹紧身上那件破旧的外袍,一步一步往前走。
极北之地,万丈深渊。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