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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次见面   那双眼 ...

  •   那双眼睛看着她。
      金色的,竖瞳的,属于龙的眼睛。
      明明隔得很远,明明中间还隔着那条发光的河,明明那个人形还站在水里一动不动——
      但竹或阴就是觉得,那头龙已经醒了。
      正在看着她。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
      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
      她低头一看,是一截手骨。
      再往后看,是堆积如山的白骨。
      竹或阴忽然想起外面流传的那句话——
      “极北深渊,有龙盘踞。擅入者,死。”
      她现在就在深渊里。
      她就是那个擅入者。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竖瞳。
      跑?
      跑不掉。
      求饶?
      有用吗?
      装死?
      那头龙活了几万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竹或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临走前大姐咳血的样子、三姐睫毛上的冰晶、五哥充血的眼睛、六哥颤抖的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跪了下去。
      “龙君在上!”她趴在地上,声音响亮,“小女竹或阴,特来投奔!”
      没有回应。
      她又喊:“小女愿为龙君当牛做马、端茶倒水、洗衣做饭、跑腿打杂!求龙君收留!”
      还是没有回应。
      竹或阴趴在地上,心跳得像打鼓。
      她不知道那头龙在干什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变成那堆白骨里的一具。
      但她不敢抬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投奔?”
      低沉,清冷,像是冰层下流淌的暗河。
      竹或阴浑身一僵。
      “抬头。”
      她抬起头。
      那个人形的银发男子已经不在河里了。
      他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丈远。
      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睫毛——银白色的,很长。
      近得她能看清他的瞳孔——金色的竖瞳,漂亮得不像话。
      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明明是个人形,却比周围的深渊还要冷。
      “你方才说,投奔?”
      竹或阴点头,拼命点头。
      银发男子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好奇。
      只有一种淡淡的……无聊。
      像是看一只误入此地的蚂蚁。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知道。”
      “知道本君是谁?”
      “知道。”
      “知道擅入者死?”
      “知道。”
      三个知道一出,银发男子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你还来?”
      竹或阴张了张嘴。
      她该怎么回答?
      说她家人中毒了,急需龙鳞救命?
      说她只有七天时间,这是唯一的希望?
      说她其实怕得要死,但更怕回去面对六个哥哥姐姐的尸体?
      她低下头。
      “因为没别的办法了。”
      银发男子没说话。
      竹或阴继续说:“我家人都中毒了,只有龙鳞能解。我知道您是龙,我知道擅入者死,但我没别的办法了。”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竖瞳。
      “我可以做任何事。给您当牛做马,给您端茶倒水,给您洗衣做饭,给您跑腿打杂。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只要您愿意给我一片龙鳞。”
      银发男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竹或阴以为自己要死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龙族的鳞片是什么吗?”
      竹或阴摇头。
      “本君活了十万年,全身上下,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片鳞。每一片,都蕴含本君的一缕精魂。”
      他顿了顿。
      “若本君给你一片,便等于把一部分自己交到你手里。”
      竹或阴愣住了。
      她不知道这个。
      原著里没写。
      她以为龙鳞就是龙鳞,就是一片普通的鳞片。
      原来……
      “还要吗?”银发男子问。
      竹或阴张了张嘴。
      她想起大姐咳出的黑血。
      想起三姐睫毛上的冰晶。
      想起五哥充血的眼睛。
      想起六哥颤抖的手。
      “要。”她听见自己说。
      银发男子的眼神微微一动。
      “哪怕本君因此杀你?”
      竹或阴的腿又开始抖了。
      但她还是说:“要。”
      银发男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竹或阴看不懂的笑。
      “有趣。”
      他转身,往河的方向走。
      “跟上。”
      竹或阴愣了一秒,连忙爬起来,踉踉跄跄跟上去。
      银发男子走得不快,但她得小跑才能跟上。她一边跑一边偷偷打量他——背影挺拔,银发及腰,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怎么看都不像传说中的杀人魔头。
      但那些白骨……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竹或阴。”
      “竹或阴。”他念了一遍,“家里排行第几?”
      “老七。”
      “还有六个?”
      “是。大姐、二姐、三姐、四哥、五哥、六哥。”
      “中毒的就是他们?”
      “是。”
      银发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他们中的什么毒?”
      竹或阴摇头:“不知道。六哥翻遍了医书,找不到任何记载。”
      银发男子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到河边,他停下来。
      这条河发着银白色的光,河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竹或阴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一种让人心悸的寒意。
      “看见那朵花了么?”池裔抬手指向河中央。
      竹或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河中央,水面上浮着一朵花。
      通体雪白,花瓣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的银光。它静静地漂在那里,美得不像是真的。
      “那是万年冰莲。”池裔说,“本君要它。”
      竹或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我去摘。”
      她说着就往河边走。
      “就这么去?”池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竹或阴回头:“那……要怎么去?”
      池裔看着她,那双金色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那朵花,触之即冻。任何血肉之躯碰到它,会在三息之内变成冰雕。”
      竹或阴的脚步顿住了。
      三息。
      变成冰雕。
      她看着那朵美丽的花,忽然觉得它一点也不美了。
      “那……”她艰难地开口,“我怎么摘?”
      池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竹或阴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等。
      等她说“不”。
      等她说“太危险了”。
      等她退缩。
      竹或阴忽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需要这朵花。
      他是在——
      杀她。
      用她的命,来验证那些白骨的下场。
      让她自己走进去,变成下一具冰雕。
      竹或阴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她想跑。
      想回头就跑。
      想告诉池裔她不干了,龙鳞不要了,她宁愿回去陪家人一起死,也不想变成一具难看的冰雕。
      但她没动。
      因为她想起一件事。
      大姐还有三天。
      三天后,如果她拿不到龙鳞回去,大姐就会死。
      不是变成冰雕,是咳血而死。
      咳到最后,把肺咳出来,把心咳出来,把命咳出来。
      竹或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去。”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那条河走去。
      池裔的眉梢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竹或阴走进河里。
      河水冷得刺骨,但她顾不上了。她拼命朝那朵冰莲游去,手脚并用地划水,溅起一片片银白的浪花。
      近了。
      更近了。
      那朵花就在眼前。
      竹或阴伸出手,咬紧牙关,一把抓住它——
      疼。
      剧烈的疼。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疼,像是有人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然后扔进冰窖里冻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变成冰块。
      透明的、晶莹的、美丽的冰块。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蔓延。
      竹或阴死死抓着那朵冰莲,没有松手。
      疼。
      太疼了。
      她想尖叫,但叫不出来。她想松手,但松不开——不是不想松,是手已经冻僵了,根本动不了。
      冰块漫过手指。
      漫过手掌。
      漫过手腕。
      她看见自己的手臂也在变成冰块,一寸一寸,慢慢往上。
      池裔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女子抓着冰莲,看着她的手臂变成冰块,看着她的脸上满是痛苦,却没有喊一声疼。
      他看着她的嘴唇在动。
      在说什么?
      他凝神去听。
      “大姐……等我……”
      “二姐……”
      “三姐……”
      “四哥……五哥……六哥……”
      她在喊她的家人。
      她在死之前,喊的是她的家人。
      池裔活了十万年。
      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死去。
      有人求饶,有人咒骂,有人痛哭,有人发疯。
      但从没见过一个人,在死之前,喊的是——
      家人。
      冰块漫过竹或阴的肘部。
      她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厉害。不是冷,是疼,疼到骨子里的那种疼。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脸色惨白得像纸。
      但她还是没有松手。
      那朵冰莲被她死死攥在手里,花瓣上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刺眼。
      池裔忽然动了。
      他一步跨出,人已经在河中央。
      他伸出手,握住竹或阴那只冻成冰块的手。
      那只手冷得像千年寒冰,硬得像石头。
      但他没有放手。
      他闭上眼睛,一缕金色的光芒从他眉心飘出,缓缓落入竹或阴体内。
      竹或阴只觉得一股暖流涌进来。
      从那只被握住的手开始,暖流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哪里,哪里的冰块就化开,哪里的疼痛就消失。
      冰块化开的时候更疼。
      像是把冻住的肉活生生撕开。
      竹或阴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不敢动,不敢叫,只能死死咬着牙,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冰块终于完全化开。
      她的手恢复了正常。
      那朵冰莲还被她攥在手里,花瓣上的光依旧柔和。
      竹或阴抬起头,对上池裔的眼睛。
      那双金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和刚才不一样了。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是想让我死吗?为什么救我?”
      池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上来。”
      竹或阴愣了一秒,连忙跟上去。
      她爬上岸,浑身湿透,冻得发抖,手里还攥着那朵冰莲。
      “给您。”她把冰莲递过去。
      池裔接过来,看了一眼,收进袖中。
      然后他看着她。
      “你方才,为什么不松手?”
      竹或阴愣了一下。
      “松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可是您要这朵花啊。”
      “本君要,你就给?”
      “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竹或阴说,“您让我摘花,我就摘花。摘不到是我没用,但摘的时候不能松手。”
      池裔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冻得发抖、却还站得笔直的人类女子。
      她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他问,“那是一缕龙魂。”
      竹或阴眨眨眼:“什么?”
      池裔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金光。
      “本君用一缕龙魂,救了你的命。”
      竹或阴愣住。
      龙魂?
      比龙鳞还珍贵的东西?
      “那……那我……”她语无伦次,“我怎么还您?”
      池裔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意味深长的笑,是真的笑,嘴角微微上扬,连眼睛都弯了一点。
      “不用还。”他说,“就当是本君赏你的。”
      竹或阴傻傻地看着他。
      这人……不对,这龙,刚才不是还想杀她吗?
      怎么突然就赏她龙魂了?
      “愣着干什么?”池裔转身,“跟上。”
      竹或阴连忙跟上去。
      “龙君,您还没说,您收不收留我呢!”
      “本君让你跟上,就是收留了。”
      “真的?”竹或阴眼睛亮起来,“那太好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跑腿打杂,您说什么我做什么!”
      池裔没说话。
      但他走路的脚步,似乎比方才慢了一点。
      竹或阴跟在他身后,偷偷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刚才那种疼,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但她还活着。
      而且好像,还赚了一缕龙魂?
      她抬头看着前面那道银发背影。
      这个人,好像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她正想着,池裔忽然停下脚步。
      “你方才说,要龙鳞救家人?”
      竹或阴心里一紧:“是。”
      “本君可以给你。”
      竹或阴瞪大眼睛。
      “真的?”
      “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池裔回头,看着她。
      那双金色竖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留下来。”
      竹或阴愣住了。
      “留下来,陪本君解闷。”池裔漫不经心地说,“什么时候本君觉得够了,什么时候给你龙鳞。”
      竹或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是来要龙鳞的。
      她本来是想拿了就跑的。
      她本来以为要大费周章、死缠烂打、软磨硬泡才能拿到一片。
      结果——
      这才第一天。
      他就让她留下了?
      还给了她一缕龙魂?
      还说只要留下来,就给龙鳞?
      竹或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池裔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怎么?不愿意?”
      “愿意愿意愿意!”竹或阴连忙点头,生怕他反悔,“我当然愿意!”
      池裔“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
      竹或阴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龙君,我还不知道您叫什么名字呢?”
      池裔的脚步顿了一下。
      “池裔。”
      池裔。
      传说中的恶龙。
      杀人如麻的魔头。
      修真界所有人的噩梦。
      竹或阴看着那道银发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池裔。”她念了一遍,然后扬起笑脸,“我叫竹或阴,您叫我老七就行!”
      池裔没说话。
      但竹或阴看见,他的耳朵好像红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看,已经恢复正常。
      她摇摇头,没放在心上,小跑着跟上去。
      “池裔,您饿不饿?我会做饭!”
      “不饿。”
      “那您渴不渴?我会泡茶!”
      “不渴。”
      “那您累不累?我会按摩!”
      “闭嘴。”
      “哦。”
      竹或阴乖乖闭嘴,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她成功了。
      她真的成功混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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