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你是深渊》千万喜乐

11、chapter 11

　　侍者悄无声息地出现。陆寻屿没有回头，只简单吩咐。“两杯‘乞力马扎罗的雪’。”

　　“是，先生。”

　　饮品很快送来。林栖川拿起一杯，轻轻晃了晃，冰沙与杯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望着那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入地平线以下的，巨大而炽热的夕阳。

　　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微风吹拂着她的黑发，扫到了他的脸上，令他的心痒痒的。

　　他转头，看向她。眼里有怀疑、有温柔。

　　看完夕阳，林栖川坐进驾驶座。“你喝了酒，我来开。”

　　“那就麻烦林小姐了。不过，需要先去一趟moonlu蛋糕店，今天巴拉卡过生日。”

　　“巴拉卡是谁？”

　　“妮卡的儿子。”

　　“哦。”车刚启动，林栖川蹙起眉头，左手按住腹部，声音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尴尬，“糟了，我肚子有点疼，可能刚才吹了风。你等等，我去里面上个厕所。”

　　“嗯。”

　　林栖川拿起装有重稀土样本的抽纸，推门下车。

　　进入Gran Melia Arusha酒店，她径直转向紧急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在楼梯转角处的阴影里停顿三秒，确认无人后，闪身进入三楼的女洗手间。

　　柠檬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找到靠窗的右侧隔间，她推门而入，反锁，俯身，双手扣住马桶水箱的陶瓷盖沿，移开盖子。

　　指尖沿着釉面摸索，在水箱内侧后壁，水面下方四厘米处，触到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接缝。

　　用力按压，一块五厘米的陶瓷板弹开，露出干燥的内夹。

　　她装入重稀土样本，让内夹归位，放回水箱盖，抽水冲了一次马桶。

　　回到车上，她系好安全带，打亮车灯。光柱切开暮色，仪表盘的蓝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正沉入梅鲁山背后。

　　林栖川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你怎么笃定，我会在拍卖会上帮你？”

　　“你很机灵。”陆寻屿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玩味，不答反问，“再说了，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相信，就算我不帮你，你也有办法吧？”林栖川话音落下，车内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寻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笑了一声，不是愉悦，更像是某种了然。“办法总是有的。”

　　转向灯“嗒~嗒~”声响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林栖川换了个话题。“不过，你为什么要拍下阿鲁沙国际地质会议纪要？一百四十万美元，不是个小数目。”

　　车子驶过一段不平的路面，轻微颠簸。

　　“替一个教授拍的。”

　　林栖川依然目视前方，语气听不出信还是不信，“那位教授，该不会是姓陈吧？”

　　大约有两秒的沉默。

　　“你认识陈莫教授？”陆寻屿的声音里带了些震惊。

　　“不认识。”林栖川打了转向灯，车子平稳地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只是恰好知道。陈莫教授去年在《国际地质评论》上发过一篇论文，论证1967年阿鲁沙会议的核心数据存在偏差。”

　　“看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多了几分阴沉，“你对地质学很了解。”

　　“作家需要了解很多东西，”她侧过脸，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滑过，“有时候为了写一块有故事的岩石，我会先弄懂它的纹路是怎么形成的。”

　　“我的上本书，”她继续说，语气像在聊某个采风时的见闻，“有一个角色在非洲寻找二战时期的矿脉地图。为了那几章，我查了七十年代以前东非几乎所有公开的地质报告和会议摘要。”

　　她顿了顿，“包括1967年阿鲁沙会议的非公开附录。”

　　陆寻屿语气带着些欣赏。“你是一位合格的作家。”

　　“谢陆老板夸奖。”林栖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玩笑般地说道，“如果陆老板有闲钱，不如多买几本我的书，帮我冲冲销量。”

　　陆寻屿低笑，那笑声在密闭空间里荡开，带着几分慵懒的，不加掩饰的玩味。“好啊。”

　　他答应得爽快，身体微微朝她那边倾了倾，距离拉近了些许，气息几乎要拂过她耳畔的空气，“不过，听说看一个作家的书，就是在字里行间里了解她的灵魂。”

　　林栖川心尖一颤，快速调匀气息，语气平稳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轻松的调侃。“陆老板这话说的，看书就看故事，怎么还玄学上了？我的灵魂可不负责售后。”

　　帕杰罗缓缓停在moonlu蛋糕店门口。

　　店面不大，但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造型精致的各色甜品。

　　陆寻屿解开安全带，“你在车上等，里面人多，我去买。”

　　等待时间其实不长。

　　副驾驶车门一开，陆寻屿便带着热气与奶油甜香，坐进了车。

　　车子拐上熟悉的林荫道，最终稳稳停在民宿院内。

　　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身后则跟着满脸笑容的妮卡。

　　“陆叔叔！” 巴拉卡眼睛发亮，扒着林栖川的车窗就往里看。

　　陆寻屿下车，从后座拿出那个色彩鲜艳的蛋糕盒。

　　小男孩立刻欢呼起来：“彩虹蛋糕！真的是彩虹蛋糕！”

　　妮卡赶上来，轻拍了一下巴拉卡的头：“小声点！谢谢老板，还特意麻烦您跑一趟。”

　　她接过蛋糕，脸上满是喜悦和感激：“栖川，晚上就在这儿一起给巴拉卡过生日吧，热闹热闹！”

　　林栖川刚关上车门，闻言动作微顿。

　　她看向那对母子，妮卡眼里是真挚的期待。巴拉卡则仰着小脸，看起来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印有卡通火箭的T恤，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玻璃珠，此刻正好奇地望着她。

　　然后，巴拉卡从椅子上蹦下来，三两步就蹿到林栖川跟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声音又清又亮。“哇！好白好漂亮的姐姐！”

　　林栖川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逗乐了，蹲下身与他平视，笑眯眯地说：“嘴真甜！姐姐给你买零食吃，你想吃什么？”

　　“我想喝可乐！吃薯条！”巴拉卡立刻高举双手，兴奋地跳了跳。

　　“好，一言为定。”林栖川伸出手指，巴拉卡立刻会意，用自己的小手指用力地勾了上去，还上下晃了晃，完成了一个他认为非常郑重的拉钩仪式。

　　咖啡厅暖黄的灯光流淌出来，将民宿院子烘托得格外温馨。

　　林栖川起身，望着妮卡，声音温和。“妮卡，我就不参与了。你们好好庆祝，我上去处理稿子。”

　　话音未落，巴拉卡拽着林栖川的衣角轻轻摇晃，声音又软又糯。“林姐姐，来吧来吧！我分你最大块的蛋糕！上面有彩虹糖豆的那种！”

　　那声脆生生的“姐姐”和毫不掩饰的亲近，让林栖川咽下了准备继续拒绝的话。

　　她垂下眼，对上巴拉卡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的眼睛，沉默了两秒。“嗯。”

　　“好耶！” 巴拉卡欢呼。

　　这时，一旁的陆寻屿忽然弯腰，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把巴拉卡抱了起来。

　　他故意板起脸，眉头微挑，看着怀里的小家伙。“等等，你小子叫我‘叔叔’，叫她‘姐姐’？”

　　他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在巴拉卡的小屁股上拍了一下，动作带着明显的玩笑意味。“这对吗？嗯？”

　　“哎哟！陆哥哥！行了吧？！你又打我！” 巴拉卡在他臂弯里扭动，咯咯直笑，一边躲一边告状，“妈！你看陆哥哥！”

　　“老板您可别逗他了，这孩子没大没小的。” 妮卡嘴上这么说着，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抱着蛋糕，招呼着，“快进来吧，外面有风。”

　　陆寻屿这才把巴拉卡放下地，大手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走，看你妈给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巴拉卡“嗷”一声，迫不及待地冲向飘出食物香味的咖啡厅吧台。

　　妮卡笑着摇摇头，捧着蛋糕跟了进去。

　　陆寻屿走了两步，似是不经意地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林栖川。

　　林栖川没有立刻挪步。

　　她站在原地，看着巴拉卡蹦跳的背影消失在光晕里，看着妮卡小心翼翼护着蛋糕的侧影，看着陆寻屿高大的身形在台阶处停顿。

　　一种陌生而柔软的感触，如同细微的电流，轻轻划过她习惯于冷静审视和保持距离的心防。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家”的喧闹与温馨吗？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其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她才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她的身影逐渐融入那片令人恍惚的橘黄色暖光之中，仿佛她也被那喧腾的温情无声地包裹着。

　　咖啡厅的一角被特意布置过。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妮卡从柜子深处找出来的旧桌布。

　　中央摆着陆寻屿带回来的彩虹蛋糕，插着数字“8”的蜡烛。旁边散落着妮卡自己做的几样家常小菜，香气扑鼻。

　　巴拉卡已经端坐在主位，头上戴着一顶纸质生日帽，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妮卡正忙着摆碗筷，嘴里念叨着：“慢点，小心别碰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