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心编录》陸醺

6、第六章 梦里不知身

　　【1】
　　分手那晚，我梦见和J回到她老家，我们从一间空屋走出，走在阳光下面。
　　J说，「每次跟你回来都很顺」
　　我答，「那是因为父母通情理」
　　实际上，我们的父母都不知道真相。
　　J的母亲告诉我，J有一段因拒绝生育而结束的婚姻。而这件事，J对我始终语焉不详。

　　但是我的父亲知道J，我要求他把我的另一只手工银镯子寄给J。父亲没有问原因，帮我寄了出去。又过了几个月，我跑遍了老家的手工金店，为J订了一只金顶针——J喜欢缝纫。
　　就这样。银的，金的，寄出的，订制的。做也做了。
　　【2】
　　2024年五月，J同那人分开。我因工作恰留在北方一座海滨城市。J来看海。
　　我请了一天假，说发烧。我们沿海岸公路行驶，车内循环播放《Traveling Light》。
　　任家礁的海水很蓝，礁石粗粝、错落，有一种宇宙洪荒的美感。我们两个人穿梭在巨大的礁石群上面，望着大海，想着各自的心事。
　　我拍了一张照片。黑衣白鞋，长发飞扬，有一缕发丝格外灵动。衣衫猎猎，她侧着身子望着镜头，眼里满是笑意。
　　这张照片至今摆在我的书桌上。

　　J离开后告知我，她在秦皇岛带学生实习，在店里看见一条贝壳手串，买下了。
　　【3】
　　一个月后，我以女朋友的身份，收到了那个礼物。
　　那是一条很美丽的白色手链。

　　第二年她又去，又带同样一条回来。笑着说，怕你丢，索性买两条。
　　还有一串南红，密密匝匝地，在我腕子上缠绕三圈。
　　我希望把它们还回去。再加一颗，船要沉。

　　我的呼叫一直被转移。
　　【4】
　　分手后，我在健身房停留到很晚。回家后清理房间，把地板缝里的陶瓷碎片一点点捡出来。筋疲力尽是唯一可得的奖赏。随后，就是空虚。
　　身体依照肌肉记忆行动，但那里已经是一具空壳。

　　门口便利店，拿一个面包。
　　“只要这个？”
　　“嗯。”脸大概不好看。
　　“谢谢哦。”
　　抬眼。四五十岁的女人，眼角底下几粒雀斑。我张张嘴，还是没话。推门出去，轻些，再轻些。
　　【5】
　　领养kitty回去是一个冲动，一只白色的蓝眼睛小母猫，四肢和尾巴上有一圈圈的黑灰色条纹。性情温顺。
　　朋友说，这猫该是你的。
　　【6】
　　五百七十天。不知从何理起，时而讲述，时而沉默。电影的蒙太奇。
　　仅仅是为了留住五百七十天的时间，我选择用文字为自己纹身，一如J那繁复的凤凰和花朵纹身。只是我的记忆和痛感，是墨水的味道。

　　一种无力的反抗在内部发生。它指向虚无，写出来的文字，碎，软，没有用处。
　　【7】
　　我喜欢读《断背山》，用J赠我的钢笔在页边划线批注。电影重现了那种阴翳。
　　J把那个胸针相框给我寄来杭州的时候，外面包着她的一件线衫。浅杏色的旗袍领，往下一点是两颗盘扣。我把线衫挂进了衣橱，外面是我的深棕色皮夹克。

　　文字曾是我剖析痛苦的器械，我借此看到痛苦的质地。线衫一进来，秩序乱了。摊开，搂着，湿了襟。
　　它被留下，什么也没挽回。
　　【8】
　　我拖着自己的身体，缓慢前行。感受温度正一丝一缕地从意识的裂隙中流失。
　　【9】
　　换一个新城市。会离她近一点么？
　　地图上那个数字，确然让了一点。
　　这个数字出现的时候，好像有一份模糊的安慰平息了一小部分的痛苦。

　　附近有一个湖上广场，还有一条长桥，华灯初上时，桥上的灯带的倒影艳俗、飘逸，十一点准时熄灭。
　　我刚来苏州时住在朋友的房子里，两年前我来过这里，目睹同一片夜景，那时我正与J通话，告诉她我想辞去第一份工作。
　　那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10】
　　她那阵子看余秀华。我也看。朋友去上海参加分享会，托她带回一本，盖了章的。
　　“地址在北方，不必寄给我。”我说。

　　在J的老家，夏夜闷热，空调外机持续轰鸣。我穿着白色丝绸衬衫与三角内裤，在床上重读余秀华。J往返于阳台和洗手间，清洗白日被汗水浸透的裙子。

　　在各种声音的陪伴下，我读完了诗集，同样的时间，J来到了床上。我很满意骤然而来的黑暗。
　　她显然理解我此刻的衣着。
　　她应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