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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该清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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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风带着玉泉山方向隐约传来的开山凿石的闷响,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新木与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刮过皇城。行宫工程,在无数“热情”的推动下,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态推进着。内官监右监丞曹如意,如今是京城里最风光的太监之一,连一些低品阶的官员见了他,都要客气地称一声“曹公公”。
四海楼夜夜灯火通明,胡东家俨然成了曹如意的“钱袋子”兼“白手套”,江南的银钱、珍玩,通过四海楼,源源不断地流入曹如意及其背后关联者的私囊。与之相应的,是运往玉泉山工地的物料,价格奇高,质量却参差不齐。有经验的工匠私下摇头,却不敢多言。
这日,赵衍刚从京营回来,便见元娘脸色凝重地等在书房。
“出事了。”元娘将一份墨迹未干的密报推到他面前,是安插在玉泉山附近眼线加急送回的。
赵衍展开一看,眉峰骤然锁紧。
密报上说,三日前,运送一批特选金丝楠木大料的车队,在距离玉泉山工地尚有三十里的官道上,因连日暴雨导致一段路基松软塌陷,数辆重载马车倾覆。押运的工部小吏和民夫倒是无大碍,但那几根作为主殿梁柱预备的、合抱粗的巨木,有两根在翻滚中摔裂,内部赫然露出朽烂的孔洞和霉斑,还有一根看似完好,撬开表层的上好木皮,里面竟填塞着碎石和劣等木块,外面用胶漆混合木屑伪装得天衣无缝!
“混账!”赵衍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他们竟敢在梁柱上动手脚!这是要建行宫,还是要谋害太后和陛下!”
“不止如此,”元娘又递过另一张纸条,是通州仓场那边眼线的回报,“郡王府捐输的那批楠木,一直封存在第三号仓。但前日盘库,发现少了十七根上等料,仓册记录模糊,看守仓场的老吏支支吾吾,昨夜……悬梁自尽了。留下的绝笔,只反复写‘愧对郡王,不得已’。”
“好一个‘不得已’!”赵衍怒极反笑,“这是看准了我们暂时动不了他们,连王府的东西都敢明目张胆地偷梁换柱,中饱私囊!那批木料,是预备着太后和陛下寝殿用的!”
“还有更麻烦的,”元娘声音低了下去,“工地那边,因连日暴雨,工期催逼,民夫劳作过甚,昨日有数十人病倒,工头不仅不延医问药,反而克扣病者口粮,激起怨愤。今日午后,已有小股民夫聚集,与监工的太监、衙役发生冲突,死伤不明。消息被暂时压住了,但恐怕压不了多久。”
朽木充栋,看守自尽,民变在即……桩桩件件,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这“烈火烹油”的行宫工程上。
赵衍胸中怒焰翻腾,但越是如此,他眼中冰寒之色越盛。他在书房中缓缓踱步,靴子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沉笃的声响。
“曹如意……胡四海……工部那些人……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他每念一个名字,语气就冷一分,“这是料定工程已开,陛下和太后期盼甚殷,绝不愿此时看到丑闻,所以有恃无恐,变本加厉。连民夫暴动都敢压,真是无法无天!”
“郡王,我们是否……”元娘看向他。证据已经足够惊心,民怨也已点燃,似乎到了该收网的时候。
赵衍却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元娘,眼中怒意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取代:“不,还不够。朽木、贪墨、甚至苛待民夫,虽然可恶,但最多扳倒曹如意、胡四海和几个工部蛀虫。动不了他们背后真正的大鱼。那些人,完全可以把曹如意推出来当替死鬼,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戳在那份关于朽木的密报上:“我要等。等这批朽木,被‘验收合格’,被‘安装’上行宫的地基甚至框架!等民怨彻底沸腾,压无可压!等江南那边,因为银钱被大量挪用,导致今夏的河工、漕粮出现无法遮掩的纰漏!”
“可是……”元娘心惊,“若真让朽木上了梁,万一将来行宫出事……”
“不会让它出事。”赵衍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已暗中调了王府最可靠的工匠,混杂在民夫中,随时准备在‘合适’的时候,揭穿这些朽木。至于民怨,我会让京营的人,换上便装,在‘必要’时,去‘帮’他们一把,把声势闹得足够大,大到皇祖父想捂都捂不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至于江南……父王在北境,已经截获了两批试图走私出关的劣质铁器和部分脏银,顺藤摸瓜,拿到了与江南某些人往来的铁证。只等这边雷霆一动,那边立刻就能锁拿人犯,抄检账目!”
元娘看着他,看着他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杀伐决断,心中波澜起伏。这一步,比对付安郡王时更为凶险,也更为致命。这是要将皇帝、太后乃至天下人的目光,都强行拉到这烂泥潭的最深处,逼着所有人看清楚里面的污秽,再无转圜余地。
“那……何时才是‘合适’的时候?”她问。
赵衍望向窗外,天际阴沉,似有山雨欲来。
“等玉泉山第一场大雨,浇透那些新垒的砖石,泡软那些伪装的地基。”
“等第一根内里糟朽的梁木,被‘郑重其事’地架上高处,接受‘众人’的瞻仰。”
“等第一个被克扣致死、无钱下葬的民夫尸身,被他的同乡抬到……四海楼,或者内官监衙门的门口。”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时候,火候就到了。”
两日后,玉泉山果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雨水冲刷着新开挖的山体,浑浊的泥浆四处横流,刚刚垒起不久的一段宫墙基础,在暴雨浸泡下,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和倾斜。监工的太监和工部官员急得跳脚,却只一味催促民夫冒雨抢修,对险情视若无睹。
五日后,雨势稍歇。工地上一片泥泞。那几根“特选”的金丝楠木大料,在经过曹如意亲自“验收”并收取了巨额“辛苦费”后,被民夫们喊着号子,艰难地抬上专门搭建的、铺了红绸的高架。曹如意身着簇新的太监服色,在一众工部官员、商贾的簇拥下,手持拂尘,装模作样地举行了一个小小的“上梁”仪式,口中高颂“皇恩浩荡,太后千岁”。
其中一根最为粗大、号称“栋梁之材”的巨木,在缓缓拉升到一半时,系挂的绳索因长期被雨水浸泡、又承受过重,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下方众人惊呼,忙乱中,那巨木猛地一沉,一端重重磕在临时支撑的木架上。
“咔嚓!”
一声并不响亮、却清晰无比的断裂声传来。只见那巨木被磕碰处,外表光鲜的木皮崩开一小块,露出里面黑褐色、布满虫蛀孔洞和湿滑霉斑的朽烂木质!雨水顺着破口灌入,很快渗出一股腐败的异味。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仰头看着的民夫、工匠、小吏,都目瞪口呆。曹如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工部官员面如土色,几个参与其中的商贾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这是……”一个胆大的老工匠颤巍巍地指着那破口。
“胡说!那是……那是搬运时磕碰的旧伤!外面看不出来!”曹如意身边的随堂太监尖声喝道,脸色却惨白如纸。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迅速生根发芽。民夫中开始响起压抑的、愤怒的议论声。他们连日来在泥泞中劳作,食不果腹,工钱被克扣,如今却看到本该是“擎天玉柱”的木材,内里竟是这般模样!联想到之前病倒同伴的凄惨,死去同乡的无处申冤,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腾起!
就在曹如意气急败坏,指挥亲信弹压,试图强行将朽木遮掩过去、继续“上梁”时——
“不能上!这是朽木!上去要死人的!”
民夫队伍中,突然爆发出几声怒吼!几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的汉子猛地冲出,指着那朽木破口,对着所有民夫大喊:“乡亲们都看看!这就是宫里贵人们用的木头!外面光鲜,里面烂透了!他们用这种木头盖房子,给太后和皇上住,安的什么心?!”
“我们的工钱被克扣,吃的猪狗食,干的牛马活,就是为了盖这种破烂房子?!”
“贪官污吏喝我们的血,还要用这种烂木头害人!跟他们拼了!”
怒吼声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所有民夫连日来的积怨和恐惧!人群骚动起来,泥块、石头雨点般砸向曹如意和那些工部官员、监工太监!
“反了!反了!给我拿下!格杀勿论!”曹如意尖声嘶叫,躲到侍卫身后。
场面彻底失控。守卫工地的兵丁人数有限,面对汹涌如潮、被愤怒吞噬的民夫,很快被冲散。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找那些贪官污吏算账去!他们的银子都在四海楼!”
如同被指引了方向,一部分激愤的民夫,抬着昨日刚刚因劳累病饿而死、却被工头草草丢弃在乱葬岗的同乡尸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出玉泉山工地,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向着京城,向着那夜夜笙歌、象征着无尽贪婪的四海楼涌去!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回皇城。
“报——!玉泉山民变!数千民夫暴动,冲击工地,打伤监工官员太监,正抬尸向京城而来,沿途呼喊,目标似是……似是西市四海楼!”
“报——!四海楼被暴民围困,门窗被砸,楼内宾客商贾逃散,东家胡四海下落不明!”
“报——!内官监右监丞曹如意在乱中被民夫所伤,现逃入西山皇觉寺躲避,暴民正围寺叫骂!”
一道道急报,如同丧钟,接连撞响在承平帝的御案前,也撞在每一个与此事有牵连的朝臣心上。
暖阁内,承平帝面沉如水,看着跪了满地的军机大臣、内阁阁老,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宗室亲王。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
“好啊,好一个‘孝感动天’的行宫工程。”承平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朽木为梁,激起民变,冲击京城……朕的颜面,大齐的颜面,都被你们丢到泥地里,让天下人踩踏!”
“陛下息怒!”工部尚书噗通跪倒,以头抢地,“臣等失察,罪该万死!定是下面小人欺瞒……”
“失察?”承平帝猛地将一份奏折掷到他面前,正是赵衍于民变前一日秘密呈上、详列行宫工程物料贪墨、以次充好、克扣工钱、逼死民夫等十数条罪状的密折!“宁安郡王的折子在此,人证、物证、关联账目,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是失察,还是同流合污?!”
工部尚书看着那摊开的奏折,上面熟悉的字迹和触目惊心的内容,让他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陛下!”安郡王残余党羽中的一位御史硬着头皮出列,“宁安郡王一面之词,恐有夸大,且其与安郡王素有旧怨,此番民变,是否有人煽动,亦未可知……”
“煽动?”承平帝冷笑,目光如刀,剐过那御史,“你的意思,是朕的孙儿,煽动民夫,砸了自己的王府木料,毁了皇祖母的行宫,来诬陷你们?”
那御史冷汗涔涔,再不敢言。
“传旨。”承平帝不再看他们,声音冷硬如铁。
“内官监右监丞曹如意,贪墨工程银两,以次充好,激起民变,即刻锁拿,交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主事等一应涉案官员,全部革职查办!”
“四海楼查封,东家胡四海及一应人等,悉数捉拿,抄检其所有账目、往来书信!”
“着五城兵马司、京营,立即弹压民变,不得妄杀,将为首者与鸣冤者分开,鸣冤者所言,给朕一一记下!”
“命宁安郡王赵衍,协同三司,彻查玉泉山行宫工程一案!凡有牵连,无论官职高低,亲疏远近,给朕一查到底!”
一道道旨意,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杀意,斩向那已溃烂流脓的毒疮。
风暴,终于以最猛烈、最血腥的方式,降临了。
而此刻,郡王府书房内,赵衍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嚣和府外兵马调动的蹄声,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
“火,终于烧起来了。”他看向身侧的元娘,眼中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窗外皇城上空,那被火光和骚动映红的、不安的夜空。
“接下来,”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断,“该清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