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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雨欲来风满楼 ...

  •   玉泉山的火,烧透了半个京城的天。
      曹如意在皇觉寺的禅房里被如狼似虎的禁军拖出来时,早已吓得屎尿齐流,只会磕头喊“太后救命”。太后宫里,却是大门紧闭,只传出懿旨,称“凤体违和,闭宫静养”,对李公公的干儿子,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
      四海楼被暴民砸得一片狼藉,又被随后赶到的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胡东家没能跑掉,在企图从后门暗道溜走时,被埋伏已久的王府侍卫逮了个正着。抄检出来的账本、密信、房契地契、金银珠宝,足足装了十几口大箱子,直接抬进了刑部大堂。
      工部、内官监涉案的官员、太监,如同秋后被收割的麦子,一茬茬被带走。诏狱里人满为患,日夜刑讯的惨嚎声,隔着几条街都隐约可闻。菜市口的青石地面,被一遍遍冲刷,却总也洗不净那股浓郁的血腥气。
      承平帝这回是动了真怒。安郡王案还留了些许情面,只办首恶,胁从不问。这一次,却是刮骨疗毒,株连蔓引。从江南押解进京的织造局官员、涉事皇商,在进京路上就“暴病”了好几个。京城里,与曹如意、胡四海有过银钱往来的官员、勋贵子弟,纷纷被“请”去喝茶,轻则丢官去职,重则抄家流放。
      一时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往日与玉泉山工程沾点边的,无不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被请去诏狱的就是自己。往日里最热衷“提点”宁安郡王的御史言官们,此刻都哑了火,埋头于案牍之间,仿佛从未写过那些弹劾奏章。
      郡王府却门庭冷落。不是没人想上门“走动”,只是赵衍以“奉旨查案,闭门谢客”为由,将所有人挡在了门外。他每日早出晚归,穿梭于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之间,清瘦了不少,眼神却越发锐利迫人,如同淬火的刀锋。
      元娘在府中,处理着各地田庄、铺面因这场风暴而起的各种琐事——有管事闻风逃匿的,有生意伙伴急于撇清关系的,也有趁机落井下石、想低价盘占产业的。她稳坐中馈,该追的追,该断的断,该敲打的敲打,竟将内外事务料理得纹丝不乱,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这倒让一些暗中观察的人,对这个看似温婉的郡王妃,又多了几分忌惮。
      这日傍晚,赵衍回府比平日更晚,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有一抹冷冽的兴奋。
      “都招了?”元娘递上热帕子,轻声问。
      赵衍接过,用力擦了把脸,将帕子丢回盆里,水花溅起。“曹如意是个软骨头,没等用刑就全吐了。胡四海骨头硬些,但也架不住三木之下。口供、物证,全对上了。”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誊抄的口供,递给元娘,“你猜,这背后最大的鱼,是谁?”
      元娘接过来,目光飞快扫过那些惊心动魄的供词,最后落在一个名字上,瞳孔微微一缩:“……诚王?”
      诚王,承平帝的幼弟,当今圣上的亲叔叔,辈分极高,平日里深居简出,礼佛念经,素有“贤王”之名。在安郡王案发时,他还曾上表为安郡王说过几句“骨肉亲情,罪不至死”的话,颇得一些老派宗室好感。
      “不错。”赵衍冷笑,“好一位‘贤王’!曹如意是他早年送入宫中的门人,胡四海是他侧妃的远房表亲。四海楼的银子,至少有四成,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了诚王府的别业、田庄,还有……他在江南经营的几处盐场和船行。玉泉山工程,不过是他捞钱的幌子之一。真正的大头,是借工程之名,挪用、套取的国库和江南税银,用来填补他在盐政、漕运上的亏空,甚至……资敌!”
      “资敌?”元娘心惊。
      “北境父王截获的走私铁器和脏银,最终指向的,就是诚王在江南的船行。他们以运送瓷器、茶叶为名,将铁器、铜钱乃至部分军械管制物资,偷运出关,卖给关外那些不安分的部落,换取皮毛、马匹,再高价倒卖入关,两头获利!”赵衍声音森寒,“安郡王那点贪墨,跟他这位皇叔祖比起来,简直是小儿科!”
      元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宗室亲王,勾结内监,贪墨工程,挪用国帑,走私资敌……这任何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诚王,他哪里来的胆子?又凭什么以为能瞒天过海?
      “陛下……知道了吗?”她声音有些干涩。
      “口供和部分证据,我已经密呈御前。”赵衍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皇祖父看了,很久没说话。最后只让我把案子钉死,证据链做扎实,尤其是……资敌这一条。”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皇祖父老了,但还没糊涂。诚王是他的亲弟弟,早年也曾并肩作战。但这件事,触及了他的底线。国库、边关、民心……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赵衍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绢帛,不是圣旨,而是一道早已写好的……密诏。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加盖着皇帝玉玺和一道鲜红的、代表紧急军情的印记。
      “若事有不谐,或朕突遭不测,凭此诏,可调京营一卫兵马,并令北境镇北王率精兵南下靖难,清除国蠹,辅佐新君。”赵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皇祖父说,这道诏书,他写了有些年了。原本是防备……某些人狗急跳墙。”
      元娘倒吸一口凉气。这道密诏,无异于尚方宝剑,更是催命符!它代表着皇帝最后的、也是最决绝的信任与托付,也预示着,一旦动用,便是你死我活的境地。
      “诚王……会反?”她问出最坏的可能。
      “狗急跳墙,未必不会。”赵衍将密诏仔细收好,“他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朝野,江南盐商、漕帮,乃至边军某些将领,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番我们捅破了他的钱袋子,断了他的财路,他岂会坐以待毙?只是不知,他会选择哪种方式‘跳墙’。”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的风暴似乎在慢慢平息。菜市口的血迹干了,诏狱的哀嚎少了,朝堂上又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但暗地里的波涛,却更加汹涌。
      诚王府依旧闭门谢客,诵经声不断。但王府周围的暗哨,明显增多了。江南传来消息,几大盐场突然以“盐井坍塌”、“灶户闹事”为由,大幅减产。漕运上,几条关键水道接连出现“沉船事故”,阻滞粮船北上。甚至京畿附近,也出现了几股不明身份的“流寇”,小股袭扰地方,虽未成大患,却搅得人心惶惶。
      承平帝的病情,也在这时“加重”了。太医署的太医轮番值守,宫中传出消息,陛下需要静养,非召不得入宫。朝政暂由几位内阁大学士和宗室王公“共同协理”,其中,赫然包括那位深居简出的诚王。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微妙。
      这日,赵衍被急召入宫。元娘在府中等了整整一天,直到宫门快下钥时,他才回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皇祖父的病……有蹊跷。”屏退左右后,赵衍第一句话便让元娘心头一紧,“太医署几位院判说法不一,用药也颇多顾忌。我怀疑……有人做了手脚。”
      “诚王?”
      “十有八九。”赵衍眼中寒意凛冽,“他想拖时间。皇祖父一旦‘病重’不起,他便可以‘协理’之名,慢慢清洗朝堂,安插亲信,甚至……矫诏。到那时,我们手握再多证据,也是枉然。”
      “那我们……”
      “不能再等了。”赵衍斩钉截铁,“必须在皇祖父还能掌控大局之前,逼他动手,或者,我们先动手。”
      他走到书架前,挪开几本厚厚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暗格,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铸造的虎符,只有一半。
      “这是调动京营左卫的虎符,另一半在吴老将军手中。皇祖父密诏在此,加上这半枚虎符,必要时,可调左卫兵马。”他顿了顿,又取出另一封火漆密信,“这是父王从北境加急送来的。他已秘密集结三万精骑,陈兵边境,一旦京城有变,五日之内,可抵京畿。”
      元娘看着那半枚虎符和密信,只觉得手心出汗,心跳如鼓。这已不是查案惩贪,而是真正的兵戎相见,皇权更迭!
      “陛下……知情吗?”她问。
      “密诏便是皇祖父之意。”赵衍将虎符和密信仔细收好,“但何时动,如何动,需看时机。诚王在京经营日久,宫中、京营、乃至五城兵马司,都可能埋有钉子。硬拼,即便能胜,也是两败俱伤,徒耗国力。”
      他看向元娘,目光深沉:“元娘,明日,你递牌子进宫,去探望太后。”
      元娘微怔:“太后?她不是一直……”
      “正因她一直闭宫不出,才更要去。”赵衍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诚王是长辈,在宗室中颇有声望。若他能说动太后,以太后的名义下道懿旨,哪怕只是申斥你我‘离间天家骨肉’、‘祸乱朝纲’,便能让我们陷入被动。太后虽因李公公之事对我不满,但她老人家心里,终究是向着赵家江山的。你去,把诚王勾结外敌、走私铁器资敌的证据,找机会‘不经意’让她看到。不必说透,点到为止。太后不糊涂,她知道轻重。”
      元娘明白了。这是要争取太后,至少,让她保持中立。
      “好。”她点头,并无惧色。
      赵衍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小心。宫里如今不比往日,诚王的手,可能已经伸进去了。”
      次日,元娘依例递牌子请见太后。出乎意料,太后竟允了。
      慈宁宫内,药香弥漫,太后靠坐在凤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倒尚可。见到元娘,神色淡淡的,赐了座,便不再多言。
      元娘依礼请安,又说了些宽慰的话,见太后兴致缺缺,便识趣地不再多言,只静静陪坐。殿内熏香袅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音。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太后忽然咳嗽了几声。元娘连忙起身,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奉上前:“太后娘娘,这是郡王前些日子偶得的一味老山参,切片含服,最能润肺止咳。郡王一直挂念娘娘凤体,只是近日奉旨查案,不敢擅离,特命妾身带来,请娘娘赏收。”
      太后目光落在玉盒上,顿了顿,示意身旁嬷嬷接过。她看着元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衍儿……近来很忙?”
      “回娘娘,郡王奉旨办事,不敢懈怠。”元娘垂眸答道。
      “办的是玉泉山的案子?”太后追问。
      “是。”
      太后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示意殿内宫人退下。待只剩下她们二人,太后才缓缓道:“这案子,牵连很大吧?哀家听说,连诚王都……有些牵扯?”
      元娘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妾身深居简出,朝堂之事,不敢妄议。只是听郡王偶尔提起,案涉军械、边关,干系重大,郡王日夜忧心,唯恐有负圣恩,愧对边关将士。”
      “边关……”太后重复了一句,眼神有些飘远,“是啊,边关……镇北王还在北境守着国门呢。”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元娘连忙上前为她抚背。
      咳嗽稍歇,太后喘息着,从枕边摸出一串紫檀佛珠,慢慢捻着,目光却锐利地看向元娘:“你是个聪明孩子。衍儿让你来的?”
      元娘跪倒在地:“太后娘娘明鉴。郡王只是牵挂娘娘凤体,绝无他意。妾身……妾身也只是尽孝心。”
      太后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起来吧。哀家知道,你们不容易。皇帝老了,有些人,心就大了。”她将佛珠握紧,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疲惫,“李伴伴的事……哀家不怪衍儿。他做得对。国法纲纪,大于是非。皇帝把密诏给了衍儿,是吧?”
      元娘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太后竟然知道密诏!
      太后看着她的反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这宫里,没有什么事,能永远瞒住哀家。皇帝……是在安排后事了。”她闭上眼,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你回去吧。告诉衍儿,哀家这把老骨头,还没糊涂到分不清里外。这江山,姓赵。谁想把它弄乱了,弄丢了,哀家第一个不答应。”
      元娘心中大震,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妾身谨记,定当转告郡王。”
      离开慈宁宫时,元娘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太后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为明晰,也更为……决绝。这位深居简出的老人,洞悉一切,并且做出了选择。
      她刚出宫门,早已等候的春晓便快步迎上,脸色苍白,附在她耳边急声道:“王妃,府里来报,诚王府半个时辰前,有一队车马从侧门出城,往西郊皇觉寺方向去了,护卫森严。另外,咱们安插在四海楼旧址附近的人发现,有几个生面孔在打听胡四海家眷的下落,看身手,不像普通人。”
      元娘脚步一顿,心头寒意骤起。诚王果然动了!去皇觉寺?是求神拜佛,还是……那里有他需要见的人,或者东西?打听胡四海家眷,是想灭口,还是想找什么把柄?
      “快,回府!”她低声吩咐,脚步加快。必须立刻告诉赵衍,暴风雨,真的就要来了。而太后那番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一道无声的号角。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皇城最后的风暴眼,已经缓缓转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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