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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利令智昏,有什么不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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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山行宫的筹建,像是给沉寂了一冬的京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又像是往一锅将沸未沸的油里,滴入了冷水。明面上,是陛下纯孝,为太后颐养天年;暗地里,无数双眼睛、无数只手,都开始悄然动作。
内官监的几位管事太监,顿时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递帖子拜访的、邀约吃酒的、巧立名目孝敬的,几乎踏破了门槛。其中尤以掌印太监冯保的干儿子,内官监右监丞曹如意最为活跃。此人三十许岁,面皮白净,眼神活络,手腕圆滑,深谙宫内外各种门道。四海楼的胡东家,与他往来最为密切,几乎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赵衍的“请罪”和皇帝的“申饬”,似乎让一些人产生了错觉。安郡王残余的势力、与江南有勾连的商人、乃至朝中一些见风使舵的官员,认为宁安郡王已然“失势”或“被掣肘”,行事越发大胆起来。四海楼不再仅仅是传递消息的据点,更成了利益勾兑、银钱往来的中枢。江南的绸缎、茶叶、木材款项,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经由四海楼洗白、中转,最终以“捐输”、“孝敬”、“合股”等名目,流入与行宫工程相关的各方口袋。曹如意自然是其中吃拿卡要、居中调和的关键人物。
元娘递牌子进宫的次数悄然增多。太后对她依旧不冷不热,但元娘并不在意。她陪伴太后时,绝口不提朝政,只拣些市井趣闻、养生方子来说,偶尔“不经意”提及玉泉山风物,赞叹陛下孝心,言语间满是对工程耗资的“惊叹”和对“底下人办事辛苦”的“体谅”。她甚至“主动”提出,郡王府愿为行宫“略尽绵薄”,可捐助一批上好的金丝楠木——那是赵衍早年“斗鸡”赢来的一处南边山场产出,品质极佳,一直存放在通州仓场。
这消息不知怎地传了出去。曹如意闻讯,竟主动通过内官监的渠道,向郡王府递了话,言语间极尽奉承,暗示若得郡王府这批木料,行宫主殿的梁柱便有了着落,乃是“大功一件”,并隐晦提及,其中“操作空间”颇大,双方皆可“受益”。
赵衍听着元娘转述曹如意那番赤裸裸的暗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胃口倒是不小,连王府的东西都惦记上了。告诉他,木料可以给,但需工部与内官监按市价出具公文,银钱直接入王府公账,分文不得经手他人。”
这话传回去,曹如意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却也不恼,反而觉得宁安郡王这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依旧端着宗室的架子,不肯“同流合污”,却又舍不得实实在在的好处(市价购买也是笔巨款),心中对赵衍的忌惮又少了两分。
行宫选址勘定,图纸审定,预算初步核算……一应程序在无数双“热情”的手推动下,进展“神速”。工部与内官监报上的预算数额,高得令户部几位老尚书直皱眉头,但在“陛下孝心”、“太后凤体”的大旗下,无人敢公开质疑。承平帝朱笔一挥,首批款项,一百万两白银,拨付内官监与工部共同掌管。
一百万两雪花银!真正的巨款!
这笔钱一旦开始流动,就如同血腥味散开,吸引了更多嗜血的鲨鱼。四海楼夜夜笙歌,胡东家与曹如意几乎形影不离。江南来的“富商”络绎不绝,京中几家背景深厚的木料行、石料场、砖窑,也突然生意兴隆,订单如雪片般飞来,价格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元娘安插在几处关键地方的眼线,每日都有消息传回。某某官员的舅子接手了石料供应,某某太监的干侄子包揽了砖瓦运输,某某勋贵家的管事“合股”了木材加工……一张以行宫工程为核心,勾连着宫廷、朝臣、勋贵、商贾的巨大利益网络,在银子润滑下,迅速编织、膨胀,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奢靡与腐败的气息。
赵衍依旧每日去京营“点卯”,在都察院那位“协理”御史的“陪同”下,按部就班地处理军务,对行宫之事似乎毫不关心。只有回到府中,与元娘对坐时,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才会熊熊燃烧。
“江南三大织造局,今年春季的税银,比往年晚了足足半月,理由是多雨延误运输。”赵衍将一份密报递给元娘,“但四海楼那边,同一时期,从苏州、杭州钱庄流出的银子,数额超过三十万两,最终大多消失在京畿几家新开的、背景模糊的商号里。这些商号,最近都拿到了行宫工程的边角料供应资格。”
元娘看着密报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关联,指尖发凉:“他们这是……挪用本该入库的税银,来填工程的贪欲?胆子也太大了!”
“何止挪用。”赵衍冷笑,“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层层转包,克扣工钱……这里头的花样,你我想都想不全。一百万两,真正能用到行宫修建上的,能有五成便是奇迹。其余的都进了这些蛀虫的私囊。江南税银被挪用,国库虚空,他们便可能加征赋税,或是从别处克扣,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证据……够了吗?”元娘问。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收集的线索、账目、证人证言,已堆积如山。
赵衍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标注了密密麻麻记号的大齐舆图。他的目光掠过江南富庶之地,划过蜿蜒的漕运线,最终落在京城,落在象征玉泉山的那一点上。
“人证、物证、账目、关联……单看四海楼、曹如意、甚至江南织造,都已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他缓缓道,“但我要的,不只是几条烂鱼。我要顺着这根线,把藏在最深处的、那些以为能稳坐钓鱼台的大鱼,也扯出来晒晒太阳。”
他转过身,眼中锐光逼人:“行宫工程一旦全面动工,便是他们最得意、也最松懈的时候。也是各方利益捆绑最深,牵一发必动全身的时候。现在收网,只能打到些喽啰。再等等,等第一批劣质木料运抵工地,等第一笔虚报的工费发放下去,等江南那边因为税银亏空开始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北境密报,父王说,关外几个部落近来异动频繁,似有大宗不明来源的银钱、铁器流入。时间,恰好是江南税银‘延误’前后。”
元娘心头一震:“他们……竟敢资敌?!”
“利令智昏,有什么不敢?”赵衍语气森然,“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他们只顾着自己捞钱,哪管边疆安稳,百姓死活。这批蛀虫,比安郡王之流,更为可恶,也更为危险。”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那我们何时……”元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仿佛他们正在撬动的,是足以倾覆江山社稷的基石。
赵衍走回桌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等。”
“等第一根偷工减料的梁柱,架上玉泉山行宫的地基。”
“等第一声因为克扣工钱而响起的民夫怨言。”
“等江南押解税银的船只,‘终于’抵京,而户部银库,却依然空虚的那一天。”
他抬眼,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那里,皇城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巍峨而沉默。
“快了。”
“这场大火,就快烧到,该烧到的地方了。”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一丝初夏的微燥。元娘静静站在赵衍身侧,能感觉到他身体里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也能感觉到那力量背后,沉重的责任与冰冷的杀意。
网,已悄然收紧,覆盖了宫殿、朝堂、市井、乃至遥远的江南与边关。
而执网的人,正在黑暗中,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彻底踏入陷阱中心,再无退路的,那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