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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着……收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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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郡王一案尘埃落定,余波却未止息。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不再仅仅带着嘲讽、怜悯或猎奇,而是多了更复杂的意味——忌惮、估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兔死狐悲的寒意。宁安郡王赵衍,用一场人头滚滚的血案,彻底撕掉了“纨绔”的标签,也把自己钉在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心。
承平帝的“敲打”言犹在耳,赵衍却似乎毫无收敛之意。他接下“协理京营整顿”的差事,雷厉风行。汰换老弱,精简空额,严查吃饷,重新核定军械马匹,每一桩都触动了无数人的利益。告状的、哭诉的、暗中使绊子的,几乎踏破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门槛。赵衍来者不拒,该驳的驳,该查的查,手段狠辣果决,毫不留情。短短月余,京营上下风气为之一肃,效率提升,但也怨声载道,暗流汹涌。
元娘在府中,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山雨欲来的压力。拜访的夫人少了,偶有来往的,言语间也多了十二分的小心。但与此同时,一些从前从未打过交道的、家世不显却素有清名的低阶官员家眷,或是某些遭遇不公的军户遗孀,却开始小心翼翼地递帖子,或是在她外出时“偶然”遇见,诉说些难以伸张的冤屈。元娘一一记下,能帮的暗中周旋,涉及重大的,便整理成条陈,放到赵衍案头。
这日,元娘正在查看几处田庄春耕的筹备情况,春晓快步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元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账册上,缓缓泅开。“确定是‘那边’的人?”
“是,”春晓声音发紧,“奴婢认得其中一人,是安郡王府从前惯用的一个清客,虽改头换面,但走路的姿态和耳后那颗黑痣错不了。他们在西市那家新开的‘四海楼’盘桓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与……与内官监的一位管事公公,前后脚。”
内官监。宫里二十四衙门之一,掌管宫室陵寝修缮。看似与军国大事无关,实则油水丰厚,人脉复杂。安郡王虽倒,其残余党羽、利益关联者,却不会甘心就此沉寂。
“四海楼……”元娘放下笔,指尖在沾了墨渍的账目上轻轻划过,“听说那酒楼背景颇深,东家神秘,做的却是南来北往的豪商生意,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
她沉吟片刻,对春晓道:“去请郡王回来一趟,就说……庄子上的新茶到了,请他品鉴。”有些事,需当面商议。
赵衍回府时,已是傍晚。身上带着军营特有的尘土和汗味,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听完元娘所述,他冷笑一声:“四海楼?倒是会挑地方。那东家姓胡,明面上是徽州来的茶商,实则与江南织造局、乃至海防上某些人,都有勾连。安王叔的案子,有几笔说不清去向的银子,最后就是消失在江南。”
“他们此时接触内官监的人,所图为何?”元娘问,“安郡王已倒,难道还想借宫里的人脉翻身?”
“翻身?”赵衍摇头,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渐起的灯火,“安王叔没那个机会了。但他们不甘心就此失势,更怕我们顺藤摸瓜,查到更深处。内官监负责宫室修缮,工程浩大,银钱流水惊人,是最容易做手脚、也最容易‘洗白’脏银的地方。他们此时凑在一起,要么是想转移藏匿财物,要么……就是想借着宫里工程的由头,重新搭上线,另起炉灶,甚至,给咱们下绊子。”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京营整顿,断了他们一条财路。他们这是想从别处找补,或者,干脆给我找点‘麻烦’。”
“郡王打算如何应对?”
赵衍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凝。“皇祖父让我‘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风,已经来了。四海楼是个口子,但不能从那里硬闯。打草惊蛇,反而让他们藏得更深。”
他抬眼看向元娘,目光中带着询问:“元娘,你可还记得,宫宴那日,你说那些人看皇祖父的眼神,像看什么?”
元娘微怔,随即了然:“像看一只……被骗了松子还倒贴粮洞的老松鼠。”
赵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不错。他们如今看我们,大抵也是类似的眼神——不知天高地厚,迟早撞得头破血流。既如此,我们不妨……就让他们先看看‘笑话’。”
“郡王的意思是?”
“明日,我会上一道请罪的折子。”赵衍语出惊人。
“请罪?”元娘愕然。
“对。”赵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就说我年轻气盛,整顿京营操之过急,所用手段有失宽和,致使营中怨言四起,有负圣恩,自请罚俸,并恳请陛下另派老成持重之臣,会同管理,以安军心。”
元娘略一思索,明白了他的用意:“以退为进?主动示弱,让他们放松警惕?”
“不止。”赵衍道,“皇祖父看了折子,要么申饬我一番,让我继续干,但会派个人来‘协助’,名为协助,实为分权监视;要么,就顺势把我调开,换个人来。无论哪种,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见我突然‘失势’或受掣肘,必会按捺不住,加紧动作。只要他们动,尾巴就会露出来。”
“可万一陛下真的将郡王调离京营……”元娘有些担忧。京营兵权,是他们目前最重要也最直接的依仗之一。
“调离也无妨。”赵衍神色平静,“京营的根基已经动了,吴老将军心里有数,一时半会儿翻不了天。况且,我的‘罪’请了,姿态做了,皇祖父也好,朝中那些看我不顺眼的人也罢,短时间内,便不能再以‘专横跋扈、激起兵变’之类的罪名攻讦我。我们正好腾出手,从别处下手。”
他走到元娘面前,低声道:“四海楼那边,不能明查,但可以暗访。他们接触内官监,无非为了工程和银子。宫里的大工程,除了年节修缮,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元娘凝神细想,忽然记起一事:“前两日,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来送赏,闲谈时提起,陛下似有意在城西玉泉山附近,修建一处避暑行宫,说是为太后凤体安康考量。只是尚未明发上谕,还在勘选址址、核算用度的阶段。”
“玉泉山行宫……”赵衍眼睛微微眯起,“那可是个大工程。内官监,怕是早已摩拳擦掌了。”他看向元娘,目光灼灼,“元娘,太后近来凤体违和,你身为孙媳,理当时常进宫请安,陪太后说话解闷。”
元娘心领神会:“妾身明白。明日便递牌子进宫。”
“不必明日。”赵衍摇头,“后日再去。明日,我先上请罪折子。后日,你看太后时,不妨‘无意间’提起,说我因京营之事心情郁结,你欲开解,想起玉泉山风景秀丽,或许可请旨陪我去散散心,又担心陛下正为朝事烦忧,提及修建行宫恐增烦扰……总之,话说得委婉些,但要让太后知道,我们有此心意,也知晓此事。”
这是要借太后的口,去探皇帝的口风,甚至……推动这件事?元娘心中微凛,但看着赵衍沉稳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次日,赵衍的请罪折子一上,果然在朝堂引起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承平帝当庭将他斥责一番,说他“年少孟浪”、“不知进退”,罚俸半年,但仍命他“戴罪留任”,协同吴老将军整顿京营,同时,派了都察院一位素有“老好人”之称的右副都御史前去“协理”。
消息传出,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大松一口气,弹冠相庆。四海楼的“生意”,似乎更加红火了。
第三日,元娘进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因李公公之事,气色确实不大好,对元娘也淡淡的。元娘只作不知,温言软语地陪着说话,说起京中风物,自然引到玉泉山春色,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对赵衍“处境”的担忧和想为他“散心”的念头,言语间提及行宫之事,也是以“恐扰圣心”的担忧为主。
太后听着,昏昏欲睡,并未多言。但元娘知道,话已递到。
隔了一日,宫中突然传出旨意,陛下为孝敬老太后,决意兴建玉泉山避暑行宫,命内官监会同工部,即日着手选址筹办。
旨意一下,内官监顿时成了炙手可热的衙门。与此同时,四海楼的“生意”越发兴隆,那位胡东家更是频频出入内官监几位管事太监的私宅。
赵衍在府中,听着各处报来的消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鱼饵撒下去了,就看哪条鱼,最先忍不住来咬钩。”
元娘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他面前,轻声道:“内官监工程一动,银钱如流水。安郡王残余党羽、江南那边的人,还有朝中其他有心人,恐怕都会想方设法挤进去分一杯羹。四海楼,便是他们勾连的中枢。”
“不止。”赵衍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我收到消息,江南织造局今年押解进京的缎匹税额,与往年账目有细微出入。而四海楼近期的银钱往来,有一笔巨款,来源似是苏州钱庄,去向却模糊不清,最终几经转折,疑似流入了内官监某位管事太监外室侄儿经营的木料行。”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安郡王的案子,断了他们利用军械捞钱的路子。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想借行宫工程,把路子重新接上,甚至变本加厉。江南的银子,宫里的工程,京城的酒楼……这条线,埋得深,也勾得广。”
“郡王打算何时收网?”
“不急。”赵衍抿了一口茶,语气沉稳,“让他们先吃几天肥肉。吃得越饱,越舍不得吐出来,尾巴也翘得越高。等行宫工程正式动工,银钱拨付,各方利益纠缠最深的时候……”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那时候动手,才能连根拔起,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松子’,不是那么好吃的。吃了不该吃的,就得把肠子肚子,都翻出来晾一晾。”
元娘看着赵衍冷峻的侧脸,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阴影里,如同他们此刻的处境,也如同这看似繁华锦绣,实则暗礁遍布的皇城。
饵已下,网已张。
就看这潭浑水下,究竟藏着多少迫不及待的游鱼,和多少张贪婪的嘴了。
而他们,这对在世人眼中或许依旧“荒唐”的郡王夫妇,正安静地坐在岸边,等着风起,等着……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