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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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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旨意如同惊雷炸响,瞬间划破了皇城维持已久的微妙平静。三司、宗人府、内务府、兵部……这些平日里盘根错节、互为依仗的衙门,被强行拧到了一起,共同查办一桩可能动摇国本的军械案。表面上看,这是对宁安郡王“臆测”的重视,实则,是承平帝将各方势力都推到了明处,架在了火上。
旨意下达的第二天,赵衍就“奉旨”进了刑部临时辟出的查案值房。他没带任何王府属官,只点了两个平日里帮他打理庶务、精通账目的清客,外加一队皇帝亲拨的禁军护卫。元娘则留在府中,看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实则通过春晓和几个绝对忠心的仆妇,与外界保持着隐秘的联系。
镇北王府在第一时间闭门谢客,老王爷称病不出。但元娘知道,王府的暗卫和北境边军留在京中的一些老关系,已经悄然动了起来,像无声的潮水,渗入京城的各个角落,为赵衍提供着必要的支撑和保护。
案件进展,比预想的更快,也更血腥。
内务府那个负责采买皮料的小太监“失足”落井的案子,被刑部重新翻出。仵作验尸,发现并非溺亡,而是死后抛尸,颈骨有勒痕。顺藤摸瓜,查到了内务府一个管库太监头上,那太监受不住刑,招认是受了上峰指使,灭口小太监,因为小太监曾偷偷记录过几批“特殊”皮料的出入,而这些皮料,最终并未进入宫中库房。
与此同时,兵部那个儿子打死人的员外郎,在狱中“突发急病”暴毙。死前留下血书,不是认罪,而是喊冤,直指兵部武库司郎中克扣军械款项,逼他做假账。武库司郎中被迅速锁拿下狱,此人倒是硬气,但架不住刑部和都察院联手,从其家中搜出了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珠宝,以及几封与安郡王府长史“探讨古玩”的书信。
安郡王坐不住了。他连续几日递牌子请求面圣,都被承平帝以“龙体欠安,静养为宜”为由挡了回来。他在宗人府和朝中的党羽开始四处活动,试图将水搅浑,攻击赵衍“挟私报复,罗织罪名”,甚至有人暗地里放出风声,说赵衍查案是假,借此排除异己、染指兵权是真。
朝堂上暗流汹涌,奏章雪片般飞往御前,或为安郡王辩白,或弹劾赵衍专权,或要求“公正审理,勿纵勿枉”。承平帝一概留中不发,只不断下旨催促三司加快审理。
值房里,赵衍面前的卷宗堆积如山。他熬得眼眶深陷,但眼神却越发亮得慑人。元娘每日让人送去精心调制的羹汤和换洗衣物,有时也会亲自去一趟,不进去打扰,只在外间静静坐一会儿,听听里面的动静。
这日午后,元娘又来到值房外。刚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郡王!不能再查了!”是一个略显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元娘听出是刑部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老侍郎,“武库司郎中已死,线索看似指向安郡王府,但那些书信往来含糊,难以定案!再往下查,就是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公公!李公公伺候太后多年,深得圣心,动他,就是动太后,动宫里的体面!陛下让您协同调查,已是天大的信任和回护,您若执意深挖,恐引火烧身啊!”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武人的耿直:“是啊郡王!末将等也知道军械之事重大,但此案牵涉太广,拔出萝卜带出泥!安郡王在宗室和朝中根基深厚,李公公更是宫里的老人,陛下如今态度不明,您若一味强攻,只怕……只怕适得其反啊!”
赵衍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响起,不高,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冷硬:“刘侍郎,张将军,二位的好意,赵衍心领。但军械乃国之命脉,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拼命,若因后方蛀虫贪墨,让他们拿着劣弓断箭去送死,我赵衍,无颜面对边关将士,更无颜面对赵家列祖列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至于引火烧身……这火,从本王决定捅破这件事起,就没打算让它只烧别人。李公公伺候皇祖母有功,但功是功,过是过。若他当真牵扯其中,哪怕是皇祖母,也保他不住!陛下将此案交予三司会同办理,又允我协查,其意已明。此时退缩,才是真正的辜负圣意,寒了天下将士的心!”
“可是郡王……”
“不必再劝!”赵衍打断了对方的话,“证据链条已基本清晰。安郡王通过宗室用度名目,伙同内务府李公公等人,虚报采买,以次充好,倒卖军资,中饱私囊。兵部武库司、乃至京营部分将领,或受贿同流合污,或慑于权势睁只眼闭只眼。此案,铁证如山!我即刻进宫面圣,呈报案情!”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显然是赵衍起身了。
元娘心中微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没有进去,只是转身,对随行的春晓低声吩咐了几句。春晓会意,立刻快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赵衍从宫中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冷峻,但眉宇间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锐利。他回到值房,不多时,数队禁军持皇帝手谕,分头扑向安郡王府、内务府李公公外宅、以及兵部几位涉案官员的府邸。
抓人,抄家,审讯。
安郡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昔日车马盈门、宾客如云的郡王府,一夜之间门庭冷落,哭声震天。安郡王本人未被立即下狱,但被勒令在府中“静思己过”,不得出入,等同软禁。
内务府总管太监李公公,是在太后宫中当值时,被直接带走的。太后闻讯震怒,亲至承平帝寝宫质问。据说,承平帝屏退左右,与太后密谈了近一个时辰。最终,太后红着眼圈离开,未再发一言。
牵扯其中的官员、太监、皇商、乃至京营的中下层武官,陆陆续续被抓了数十人。刑部大牢人满为患,日夜刑讯,哀嚎之声隐约可闻。京城上下,人人自危,往日与安郡王稍有来往的,无不紧闭门户,惶惶不可终日。
这场风暴来得快,刮得猛。赵衍像是手持利剑的修罗,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一层又一层的黑幕。证据确凿,铁案如山。承平帝的态度从一开始的“静观”到后来的“严查”,再到最后亲自朱批定案,斩立决、绞监候、流放、抄没家产……一道道旨意从宫中发出,血色迅速浸染了初春的皇城。
元娘在府中,听着外间传来的各种消息,心中并无多少快意。扳倒一个安郡王,铲除一批蠹虫,固然是好事。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些根深蒂固的积弊,绝非一次雷霆手段就能涤荡干净。而且,赵衍经此一事,算是彻底站到了风口浪尖,明里暗里的敌人,只会更多,更狠。
这日,赵衍难得回府早一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元娘伺候他换了常服,奉上热茶。
“都定了?”她轻声问。
“嗯。”赵衍揉了揉眉心,靠进椅背,“安王叔削去郡王爵,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李公公……赐白绫。其余涉案人等,按律严惩,该杀的杀,该流的流,家产充公。”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皇祖母……病倒了。”
元娘默然。太后与李公公主仆情深,李公公服侍她几十年,如今这般下场,太后心里定然不好受。而陛下此举,也是向天下表明,在国法纲纪面前,没有情面可讲。
“京营那边呢?”元娘又问。
“吴老将军主动上表请罪,自陈失察。陛下申饬,罚俸一年,令其戴罪整顿京营。”赵衍端起茶喝了一口,“老将军是聪明人,经此一事,京营该能干净一阵子。那些空出来的位置……”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安插些真正能用的人。”
“陛下……对郡王此番行事,可有说法?”元娘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赵衍放下茶盏,看向元娘,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含义不明的弧度:“皇祖父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衍儿,你比你父王,更像你皇祖母。’”
元娘一怔。像太后?太后出身将门,年轻时也是杀伐决断的人物。
“第二句呢?”
赵衍脸上的笑容淡去,眸色深沉:“‘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挡几回风?’”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窗棂,落在赵衍脸上,半明半暗。
元娘的心慢慢沉下去。皇帝的肯定背后,是更深的警醒和更沉重的负担。经此一案,赵衍不再是那个可以肆意胡闹的“纨绔郡王”,而成了真正手握利刃、也能伤己的“国之干城”。赞美与杀机,将同时而至。
“郡王接下来,有何打算?”她问,声音平静。
赵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初绽的几株玉兰,半晌,才缓缓道:“风既然已经起了,躲是躲不掉的。皇祖父让我‘协理京营整顿事宜’,这是个实缺,也是块烫手山芋。做得好,是分内之事;做不好,或是做得‘太好’,都是错。”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这京营,必须握在手里,至少,不能让它再成为某些人予取予求的私库。还有漕运、盐政、吏治……桩桩件件,都连着国本,也连着那些人的命根子。”
他走回元娘面前,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有些凉,但很稳。“元娘,这条路,我踏上了,就回不了头了。你……”
“妾身知道。”元娘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路不好走,但总得有人走。郡王在前头披荆斩棘,妾身虽力弱,帮着看看脚下,除除杂草,递块干粮,总是可以的。”
她微微用力,回握了他的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往日那种温软的、却不容置疑的笃定:“再说了,那些人‘吃了鼠’的眼神,妾身还没看够呢。总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们那套‘有意思’的活法。”
赵衍怔住,看着元娘眼中那簇平静却炽热的火焰,半晌,低低地笑了起来。这一次,笑声里没了往日的惫懒或讥诮,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和并肩前行的暖意。
“好。”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那往后,咱们就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没意思’地,把这‘有意思’的世道,翻过来看看!”
窗外,玉兰花在渐浓的夜色里,静静绽放,幽香暗浮。
皇城的风,吹过刚刚经历过雷霆洗涤的街道,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也带着冰雪消融后,泥土深处隐隐勃发的生机。
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头,但至少此刻,握紧的手,和看向同一方向的眼眸,足以照亮前路未知的黑暗。
而某些隐藏在更深阴影里的眼睛,注视着那座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郡王府,目光中的忌惮与杀意,如同冬眠后苏醒的毒蛇,缓缓盘踞,蓄势待发。
棋局,已然过半。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