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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好戏,才刚刚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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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的气氛,像是给皇城这口沸腾的大锅盖上了厚厚的盖子,底下暗流如何汹涌,面上总得是热腾腾的团圆喜气。郡王府的门前也挂上了新桃符,府内清扫一新,预备着祭祖、守岁,做足了安分过年的姿态。
赵衍果真“安分”下来,不再出门“斗鸡走狗”,连带着元娘也只偶尔去相熟的夫人府上走动一二,多是听些家长里短,绝不深谈朝政。外头关于郡王府的议论,渐渐从“其心叵测”转成了“怕不是被陛下申饬了,终于知道收敛”,或是“装模作样罢了,且看他能憋到几时”。
只有元娘知道,府里书房那盏灯,常常亮到后半夜。赵衍带回来的不再是零碎消息,而是一卷卷誊抄的旧档、账目,甚至有些是边关将领与兵部往来的公文副本,字迹不一,纸张各异,显然是费了大力气,从不同渠道辗转得来。他伏案整理,元娘就在一旁帮着归类、抄录、核对,将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线索,一点点串联起来。
“安郡王管的宗室用度,与内务府采买重叠处不少,尤其是皮料、药材、炭铁这几项,”元娘将几张单子并排放好,指尖点着几处明显虚高的价格和可疑的批文,“这几批货,最终去向标注含糊,但接收的仓库,都在京畿大营附近。”
赵衍拿过单子,对着烛火细看,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弧度:“京营的冬衣、药材、军械补充,走的是兵部的账。但若有人用宗室或内务府的名头,夹带私货,以次充好,甚至倒卖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还有这个,”元娘又递过一份抄录的文书,“去岁漕运阻滞,南边一批军粮延误入京,兵部下文申饬。但同一时间,京营却有额外粮草入库的记录,来源写着‘地方协济’,可协济的地方,正是当时也遭了灾的州府,自顾不暇。”
“好一个‘地方协济’。”赵衍冷笑,“灾年的粮,能‘协济’到京城大营,这里头的猫腻,够砍十个脑袋了。”他揉了揉眉心,连日熬夜,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安王叔的手,伸得比我想的还长。不,不只是他,他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多。内务府、兵部,甚至可能涉及户部……这是一张网。”
“那陛下……”元娘轻声问。
赵衍沉默片刻,眼中神色复杂:“皇祖父……老了。他老人家坐在这把龙椅上,看得比谁都清楚。可他也要权衡,要制衡。这些年,他抬举我父王镇守北境,是信任,也是忌惮。京城里,他需要人替他看着这些蠹虫,却又怕这人权力太大,尾大不掉。我从前胡闹,他纵着,是因为我‘不成器’,威胁不到他的平衡。如今……”他顿了顿,看向元娘,“我们做的这些,是在捅马蜂窝,也是在逼他老人家做选择。”
是继续维持这表面太平下千疮百孔的平衡,还是壮士断腕,剜去腐肉?
“郡王打算何时……捅破?”元娘问。
“不急。”赵衍眼中厉色一闪,“等他们自己乱。年节开支大,各处伸手要钱要物。动了他们的财路,又让他们觉得我们盯上了,他们比我们更急。这网织得大,牵一发,未必动全身,但扯紧了,总有耐不住性子的,会先跳出来。”
果然,正月刚过,宫里就传出消息,陛下偶感风寒,辍朝三日。虽非大病,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足以让许多人心里打起鼓。
安郡王往宫里跑得勤快了,美其名曰“侍疾”,实则是打探消息,稳固圣心。内务府和兵部几位相关官员,也频频私下聚会,气氛凝重。
与此同时,几件“小事”接连发生。先是京营一处存放旧军械的库房“意外”走水,烧毁了一批“已报废”的刀枪。接着,内务府一个负责采买皮料的小太监,“失足”落井身亡。再然后,与安郡王过从甚密的一位兵部员外郎,其子在外城酒楼与人争执,失手打死了人,闹得沸沸扬扬。
这些事,单看都不大,甚至上不了朝堂议论。但串联在一起,却透着一股“断尾求生”、“弃卒保车”的仓皇与狠辣。
赵衍和元娘冷眼旁观。元娘甚至抽空,去探望了那位“失足”小太监在京郊的寡母,留下些银钱,什么也没多说。那老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只反复念叨儿子前些日子如何心神不宁,说“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怕是要没命”。
证据的链条在暗中收紧。赵衍手中,已经握有几份关键证人的口供画押,以及部分无法抵赖的物证。但他仍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等那条最大的鱼,自己把脖子送到铡刀下。
二月初二,龙抬头。按例,皇室宗亲要随陛下赴南苑演武场,观看京营操演,以示重武,祈求年景风调雨顺,兵强马壮。
这是一个公开的,无法做太多手脚的场合。也是一个展示实力,观察各方反应的绝佳舞台。
赵衍换上郡王朝服,玄色为底,绣着银蟒,衬得他面容少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锐利。元娘作为郡王妃,亦需随行。她穿戴起沉重的朝服冠饰,坐在镜前,由春晓细细整理。
“姑娘……”春晓如今也知晓些厉害,眼中满是担忧。
元娘看着镜中盛装后显得格外端庄,也格外疏离的自己,轻轻拍了拍春晓的手背:“无妨。今日,我们只管看‘戏’。”
南苑演武场,旌旗招展,兵甲鲜明。高台之上,承平帝端坐龙椅,虽略带病容,但目光依旧沉静威严。两侧依次是宗室亲王、郡王、文武重臣。
赵衍的位置不算靠前,但视野极好。元娘坐在他身侧稍后的女眷席中,能清晰地看到场中将士操演,也能瞥见高台上众人的神情。
操演开始,步卒、骑兵、弓弩手依次列阵,喊声震天,动作整齐划一,煞是好看。承平帝不时点头,显然对京营面貌还算满意。安郡王坐在宗室前列,面带微笑,偶尔与身旁的官员低语两句,气定神闲。
演武过半,是弓弩手百步穿杨的展示。只见一队劲卒出列,张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射向远处的箭靶,哆哆之声不绝,几乎箭箭命中红心。喝彩声阵阵。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一名站在队列边缘的年轻弩手,不知是紧张还是怎的,在引弓待发时,手臂竟不受控制地一抖,弓弦发出一声刺耳的颤音,那支箭没有射向箭靶,而是歪斜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直朝着高台侧方——安郡王所在的大致方位——疾飞而去!
“护驾!”
“有刺客!”
惊呼声骤起!侍卫们反应极快,瞬间涌上前,盾牌竖起,刀剑出鞘,将承平帝牢牢护在中间。高台上一片混乱,女眷惊叫,官员失色。
那支箭力道已衰,并未真正射到安郡王座前,在离他尚有数丈远时便力竭坠地,发出“铛”一声轻响。
但已足够惊心动魄。
安郡王脸色瞬间煞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指着场中那名已吓傻、被扑倒制住的弩手,声音尖厉:“大胆!竟敢御前行刺!是谁指使?!给本王拿下,严刑拷问!”
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瑟瑟发抖的年轻弩手身上,又不由自主地,瞥向高台之上。
承平帝在侍卫环绕下,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只挥了挥手,示意侍卫稍安勿躁,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支坠地的箭矢上。
负责今日操演的京营将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出列,跪倒在地,叩头不止:“陛下恕罪!末将治军不严,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现场的混乱与低语:
“皇祖父息怒。孙儿看,此事恐怕并非简单的‘失手’或‘行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宁安郡王赵衍,不知何时已离席,走到了高台前方。他并未看那跪地的将领,也未看惊恐的弩手,甚至没看脸色铁青的安郡王,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场中那一片弓弩手队列,又缓缓转向地上那支箭。
“哦?”承平帝目光转向他,深不见底,“衍儿有何见解?”
赵衍躬身一礼,再抬头时,脸上已没了平日的散漫,只有一种沉静的锐利:“孙儿近日翻阅旧档,对军械略有兴趣。方才观操演,见京营将士所用弓弩,似与兵部定制制式略有不同,尤其是弓弦与箭镞。故斗胆猜测,此箭脱靶,或因器械有差。”
他顿了顿,不顾安郡王骤然阴沉的目光和周围官员的惊疑,继续道:“孙儿还听闻,去岁内务府采办的一批牛筋、翎毛,说是用于宫中修缮,但数量远超常例。而京营去年补充的箭矢,记录在册者,与实收之数,似乎……也有些出入。”
“赵衍!”安郡王再也忍不住,厉声喝道,“此乃演武重地,陛下面前,你休要胡言乱语,转移视线!分明是这贱卒意图不轨,或是有人指使,与军械何干?!”
赵衍这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安郡王,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浅的、近乎困惑的笑意:“王叔何必动怒?侄儿只是就事论事,提出些许疑惑。毕竟,军械乃国之重器,关乎将士性命,社稷安危。若真有人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致使器械不良,演武场上是箭矢脱靶,若在战场之上,便是万千将士枉送性命!此等蛀虫,难道不比一个失手小卒,更为可恨,更该严查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高台之上,落针可闻。许多道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安郡王、兵部官员、以及内务府相关人等脸上扫过。
承平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赵衍,又看了看地上那支箭,眼神幽深难测。
安郡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衍:“你……你血口喷人!陛下,宁安郡王分明是借题发挥,诬陷忠良!其心可诛!”
“王叔言重了。”赵衍不卑不亢,“是真是假,一查便知。弓弩库、内务府账册、兵部批文,皆可调阅。若侄儿所言有虚,甘受任何惩处。但若……”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面色骤变的官员,“若真有人敢在军械上动手脚,吸兵血,肥私囊,那便是动摇国本,罪不容诛!侄儿相信,皇祖父,还有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绝不会容此等蠹虫逍遥法外!”
“说得好!”
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坐在武将首位,一直闭目养神的老镇北王,忽然睁开了眼睛。他须发皆白,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承平帝身上,抱拳沉声道:“陛下!老臣征战半生,深知军械之于士卒,如同手足!宁安郡王所言,无论是否属实,既已提出,便不可不查!老臣恳请陛下,严查军械案!若郡王诬告,自当严惩;若真有蛀虫作祟,”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戈铁马般的杀气,“无论牵扯到谁,定要斩草除根,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老王爷一开口,分量自不相同。几位素来耿直的武将也纷纷出列附和:“镇北王所言极是!陛下,军械之事,关乎重大,必须彻查!”
文臣队列中,也有人沉吟不语,有人目光闪烁。安郡王脸色已是灰白,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承平帝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承平帝的目光,终于从赵衍身上,移到了那支静静躺在地上的箭矢,又缓缓抬起,望向演武场上肃立的万千将士,望向更远处的天空。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京营今日操演之箭矢,全部封存。着三司会同宗人府、内务府、兵部,即日起,严查京营及内务府近年一应军械采办、入库、分发账目。涉事人等,无论官职高低,一律拘押候审。宁安郡王赵衍,”
他目光落回赵衍身上,停顿片刻,“你所奏之事,朕准你协同调查。若有实证,朕为你做主。若有虚言,数罪并罚。”
“孙儿,领旨谢恩。”赵衍撩袍,郑重下拜,额头触地。
尘埃,并未落定。相反,一场远比“失手行刺”更为剧烈的风暴,随着皇帝这道旨意,正式在这皇城根下,席卷而起。
元娘坐在女眷席中,隔着攒动的人影,望向高台前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壮阔,只有一片冰冷的踏实。
网,已经撒下去了。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
只是不知这网中,最终会捞出怎样惊人的硕鼠,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轻轻抚了抚袖口繁复的刺绣,那里,藏着一份誊写得密密麻麻、关于京营附近几处“来历不明”仓库的清单副本。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