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纨绔”夫君躺赢了》夏熙儿儿

3、但更深的黑暗，往往预示着黎明将近。

　　接下来的日子，郡王府的“没意思”事业，以一种外人看来愈发“荒诞不经”的势头推进着。
　　赵衍去刘右丞家给老太太贺寿，礼送得不轻不重，是一尊上好的白玉观音。只是他在席间，大约是“多喝了几杯”，拉着刘右丞大谈特谈其家乡近年来的“祥瑞”——什么某处稻田一禾九穗，某地甘泉自涌治好了时疫。刘右丞起初还端着架子敷衍，听着听着，脸色就有些不对了。因为赵衍描述的“祥瑞”之地，正是他老家所在州府，而据他族中书信，那里去年因河道年久失修刚发过水，收成并不好。
　　“刘大人真是福泽深厚，家乡如此人杰地灵，难怪大人能高中入仕，步步高升！”赵衍拍着刘右丞的肩膀，醉眼朦胧，“只是这祥瑞频现，也该让百姓沾沾光不是？听说贵乡的堤坝……嗝……该修修了。”
　　刘右丞冷汗涔涔，一边应付，一边心惊。郡王是真醉，还是借醉点他？那些“祥瑞”，几分真几分假？他那些“劝谏”郡王的折子，可没少拿“天象示警”、“民心不稳”说事。若是家乡实情与折子所言不符……他不敢深想，寿宴后半程，再没往赵衍身边凑过，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元娘这边也没闲着。京畿几处皇庄的账目，表面光鲜，内里却是一团乱麻。管庄的太监、庄头与地方官吏勾结，虚报损耗，欺压佃户，中饱私囊。她没直接发作，而是借着“体察农桑”的名头，带着春晓和几个可靠仆妇，换上粗布衣裳，到庄子上住了几日。
　　她看田亩，问收成，听老农唠嗑，给生病的孩子送药，还跟着学了怎么分辨麦苗的好坏。庄子上的管事起初战战兢兢，后来见她温言细语，只问些“不打紧”的琐事，便渐渐松懈，言语间不免漏出些马脚。元娘记在心里，回府后与赵衍带回的一些零碎消息两相印证，一条隐在田亩账册下的硕鼠链条，便清晰起来。
　　“西郊那个皇庄的庄头，是宫里李太监的干儿子。李太监，似乎与内务府采办上的钱总管来往甚密。”元娘将一份誊抄清楚的账目疑点推到赵衍面前，“钱总管去年经手的一批宫用绸缎，报价比市价高了三成。”
　　赵衍扫了一眼，指尖在“李太监”和“钱总管”的名字上点了点，嗤笑：“蛇鼠一窝。宫里每年漏出去的银子，养肥了多少蛀虫。”他沉吟片刻，“这事先别动。李太监伺候皇祖母多年，有些体面。钱总管背后，怕是还站着别人。”
　　他说的“别人”，元娘心知肚明。这潭水，确实比想象的更深。她点点头，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对了，前几日去庄子上，听佃户们闲聊，说京营最近似乎调动频繁，常有生面孔的军官去各卫所‘巡查’，伙食比往常好了不少，还发了新冬衣。”
　　赵衍眉梢微挑：“哦？京营……”他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掌管京营的吴老将军，是皇祖父心腹，向来稳重。突然加餐添衣……是笼络人心，还是别有缘故？”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京营拱卫京师，它的任何异动，都非同小可。
　　年关将近，京城越发繁华热闹。郡王府却显得异常“安静”。赵衍不再三天两头往外跑“惹是生非”，元娘也减少了外出“行善”的次数。府里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年节事宜，看上去与任何一家安分守己的宗室王府无异。
　　这份“安静”，却让某些人更加不安。
　　腊月二十三，小年。承平帝在宫中设家宴，宗室近支皆要入宫。宴席依旧设在暖香阁，地龙烧得旺，酒菜丰盛，歌舞升平。赵衍和元娘到的不早不晚，按品级坐在中段。元娘能感觉到，许多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比宫宴那次更多了几分审视和掂量。
　　宴至中途，气氛渐酣。承平帝似乎兴致很高，多饮了几杯，面泛红光。他忽然放下酒杯，目光逡巡一圈，落在了赵衍和元娘这一席。
　　“衍儿。”皇帝的声音带着酒意，却依旧清晰。
　　赵衍起身：“孙儿在。”
　　“你近来，倒是安分了不少。”承平帝捋着胡须，似笑非笑，“朕听闻，你连最爱的‘乐子’都少了？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囊中羞涩了？”这话带着长辈的调侃，底下便有低低的笑声响起。
　　赵衍躬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略带赧然的笑容：“回皇祖父，孙儿近日读了些书，深感往日荒唐，正闭门思过呢。至于‘乐子’，”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前几日在府里逗弄元娘养的那只白猫，看它扑绣球，也颇有趣味。”
　　这话引得笑声更大了些。宁安郡王“改邪归正”读书？还逗猫？谁信。
　　承平帝也笑，目光却转向了元娘：“孙媳，衍儿所言，可是属实？莫不是你在府里，给他立了什么规矩？”
　　压力瞬间给到了元娘。满殿目光齐聚，有好奇，有嘲弄，也有等着看她如何“圆谎”的。
　　元娘起身，行礼，抬起头时，脸上是一派温婉恭顺，眼神清澈见底：“回陛下，郡王近日确实常在书房。妾身愚钝，也不知郡王读的什么书，只见书上画了些弯弯曲曲的线，还有小山小水，倒像是舆图。郡王说，是在看……游记？至于白猫扑绣球，”她微微抿唇，露出一丝小女儿家的羞怯，“那绣球是妾身用旧绒线缠的，不甚圆润，难为郡王和猫儿不嫌弃，能玩在一处。”
　　舆图？游记？猫玩旧绒线球？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加压抑的、含义不明的低笑。这位郡王妃，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实诚”。只是这“实诚”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是夫妻俩唱的双簧？
　　承平帝深深地看了元娘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温顺的表象。片刻，他哈哈一笑，摆摆手：“罢了罢了，年轻人知道收敛便是好事。读书也好，逗猫也罢，总强过在外头生事。入座吧。”
　　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揭过。但元娘坐下时，手心已微微出汗。她能感觉到，斜对面有几道目光，格外阴冷刺人。其中一道，来自一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宗室——安郡王，陛下的侄子，素来以“持重守礼”、“关心朝政”著称，也是近期弹劾赵衍“结交武将、窥探兵事”最积极的人之一。
　　宴席继续，丝竹又起。元娘垂眸，小口啜饮着杯中果酒，心中却如明镜。那“弯弯曲曲的线”和“小山小水”，是赵衍正在核查的、与京营粮草调配相关的漕运路线图。安郡王……莫非察觉了什么？
　　离席时，天色已晚，宫灯次第亮起，将雪地照得一片晕黄。元娘与赵衍并肩走在出宫的甬道上，前后皆有宫人提灯引路，沉默蔓延。
　　快到宫门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人，拦在道前，正是安郡王。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宁安堂弟，弟妹，留步。”
　　赵衍停下脚步，挑眉：“安王兄？有事？”
　　安郡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衍脸上，笑容加深：“无甚大事。只是方才席间，听弟妹提及堂弟近来雅好，竟是在府中研读舆图？不知是哪里的舆图，如此有趣，引得堂弟连外头的热闹都不顾了？为兄对山川地理也略有涉猎，或可一同参详参详。”
　　话语温和，却字字机锋。
　　赵衍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下去，他迎着安郡王审视的目光，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惯有的、让人牙痒的混不吝：“王兄感兴趣？不过是些前朝留下的破烂玩意儿，画得歪歪扭扭，还不如我家猫儿抓出来的印子好看。王兄若是闷了，改日弟弟送你两只上好的蝈蝈，那叫声，可比看破图有意思多了。”
　　安郡王笑容微僵：“堂弟说笑了……”
　　“不是说笑。”赵衍打断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足以让附近宫人听清，“王兄，您整日操心国事，忒也辛苦。这大过年的，松快松快有何不好？总盯着弟弟我看什么破图旧书的，知道的说是王兄关心弟弟，不知道的……”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往宫闱深处瞟了瞟，意有所指，“还以为王兄是替谁操心，连弟弟家里这点鸡毛蒜皮都不放过呢。”
　　安郡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赵衍这话，刁钻又狠辣。既点破他“关心”过头，又暗指他可能受人指使，窥探宗室。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说这个，其心可诛。
　　“你……”安郡王额角青筋跳了跳。
　　“时辰不早了，雪天路滑，王兄也早些回府歇着吧。”赵衍却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笑嘻嘻地拱了拱手，顺势揽过元娘的肩膀，“元娘，走了，猫儿还等着咱的绣球呢。”
　　说罢，不等安郡王反应，径直带着元娘，从他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旁走了过去。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冰冷的空气和窥探的视线，赵衍脸上那嬉皮笑脸的神色才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沉。
　　“安王叔……果然坐不住了。”他低声道，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他管着宗人府一部分宗室用度，与内务府、甚至兵部一些人有勾连不奇怪。京营的动静，他可能听到了风声，以为我们在查他，或者，他背后的人。”
　　元娘握住他微凉的手：“那舆图……”
　　“无妨。”赵衍反手握住她的，力度有些紧，“让他猜去。猜得越多，动得越多，尾巴露得就越快。”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只是，咱们的动作，也得加快了。年节前后，各处松懈，正是好时机。”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驶向灯火阑珊的郡王府。车外是皇城除夕前最后的繁华与喧嚣，车内却是一片沉静的、山雨欲来的默契。
　　元娘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紧绷。她知道，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小山小水”，牵连的绝不仅仅是几处田庄、几条蛀虫。他们不知不觉，已站在了漩涡的边缘。
　　而她，握着他的手，心中竟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既然这棋局注定“没意思”，那不如，就由他们来定一定，什么才叫“有意思”。
　　车窗外，不知哪家早早点燃了迎新的爆竹，噼啪一声脆响，炸开一团短暂的光亮，旋即湮灭在无边的夜色里。
　　但更深的黑暗，往往预示着黎明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