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没意思”的棋局,下一步,该怎么走? ...
-
回府的马车上,赵衍一路无话。直到马车驶入王府角门,稳稳停下,他才在元娘准备下车时,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元娘回头,对上他的眼睛。车内光线昏暗,只余窗外透入的零星灯笼光晕,他眸色深深,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今日宴上,”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为何那么说?”
元娘任由他握着,神色平静:“妾身只是实话实说。他们看陛下的眼神,难道不像吗?”她微微偏头,眼里闪过一丝极灵动的光,“尤其是那位刘大人,奏报郡王您‘斗鸡惊了御马’时,那副痛心疾首、仿佛陛下顷刻就要亡国的模样……陛下养的马,什么阵仗没见过,能被只鸡惊了?陛下难道不知?他们那般作态,可不就是把陛下当那容易被颗松子骗得团团转的……”
“嘘——”赵衍忽然竖起食指,抵在自己唇边,截住了她后面的话。他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元娘以为他要生气,或是要说些什么重话。
可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玩世不恭的、浮在表面的笑,而是从眼底漫上来,一点点漾开,直至整张脸都明亮起来的、真切的笑意。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那丝慵懒与桀骜,竟显出几分朗月清风般的澄澈。
“元娘,”他唤她名字,不是“郡王妃”,也不是其他,就是“元娘”,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滚过,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和叹服,“本王以前觉得,这皇城里的人,眼睛都瞎。现在觉得……”
他松开她的手,指尖却仿佛留恋般,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极轻地一刮。
“他们不是瞎,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脑袋,“和这里,都塞满了自己那点龌龊算计,看什么都是脏的。”
他先一步跳下马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要扶她下车。这是从未有过的举动。元娘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习武薄茧的手,微微一愣,随即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他的手掌稳稳托住她,力道适中。夜色中,王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不过,”他牵着她,不紧不慢地往里走,声音混在晚风里,带着一丝惫懒,又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轻松,“有只小狐狸陪着,看这群蠢人演戏,倒也……不算无聊。”
元娘眼睫微颤,没有抽回手,只轻声问:“郡王明日,还去‘斗鸡’么?”
赵衍哼笑一声,那慵懒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劲头又回来了:“斗,怎么不斗?西山大营那边新来了几匹好马,爷得去‘鉴赏鉴赏’。对了,南城炭敬的账,你若有空,帮爷瞧瞧,总觉着那老小子递上来的数目不对,怕是又肥了他自己的腰包。”
“是,妾身明日便看。”
两人并肩的身影,缓缓没入王府深深庭院的灯火阑珊处。檐角铁马叮咚,和着渐远的、低低的交谈声,散在初起的夜雾里。
“郡王,松鼠……其实挺伶俐的,会藏粮,还会晾蘑菇。”
“嗯?……哦,是么?那看来皇祖父,还得再精些才行。”
“……郡王慎言。”
“怕什么,这儿又没外人。”
夜色,温柔地覆盖了重重宫阙,也覆盖了这座总在风口浪尖的郡王府。皇城里的戏,还在唱,只是看戏的人和唱戏的人,似乎都有些不同了。
而某些角落里,关于宁安郡王夫妇的议论,在“荒唐”、“莽撞”、“有心机”之外,悄悄混入了一丝新的、不确定的嘀咕:
“你们说……郡王妃那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
“谁知道呢……反正,往后这参奏郡王的折子,怕是得换个写法了……”
至少,不能再明目张胆地把陛下当“老松鼠”了不是?
风过宫廷,带着御花园晚开的玉兰香气,隐隐约约,仿佛送来一声无人听见的、悠长的叹息,又像是某种深藏于九重宫阙之下的、模糊的笑意。
好的,这是接下来的故事:
宫宴那场“老松鼠”风波,像一颗投进皇城这潭深水的石子,涟漪荡得远比元娘预想的更远、更久。
接下来的日子,投向郡王府的目光更加复杂难辨。探究的、警惕的、忌惮的、甚至还有一丝丝难以言说的……期待?那日之后,赵衍被承平帝单独召去御书房一次,没人知道祖孙俩谈了什么。赵衍回府时,脸上惯常的惫懒之色淡了许多,眉宇间凝着一层浅淡的、若有所思的沉静。元娘给他奉茶时,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却用力收紧了片刻,只说了一句:“宫里送来的秋梨膏不错,给你留了两罐,记得吃。”
一切似乎如常,又似乎悄然改变。赵衍依旧早出晚归,但“斗鸡走马”的由头渐渐少了,更多时候,他会带回来一些晦涩难懂的图纸、卷帙,或是在书房里,对着铺开的地图、账册,一坐就是半宿。烛光剪出他凝神蹙眉的侧影,偶尔抬眼看向坐在一旁安静看书的元娘,那眼神里,多了些往日没有的、沉甸甸的东西。
元娘则心照不宣地接手了更多“琐事”。南城炭敬的账目果然有问题,她循着蛛丝马迹,竟牵扯出户部一个主事和几个京营小吏联手倒卖仓储炭火的勾当。她没有声张,只是将查实的证据,连同几份往年类似案件的卷宗抄录,整整齐齐放在赵衍书案上。赵衍看罢,只轻笑一声,第二日便“兴致勃勃”地约了那位主事家的公子“鉴赏”新得的“前朝孤本”,席间“无意”漏了几句关于“炭火账簿”的“醉话”。没过几日,那位主事便“主动”告病,举家迁出了京城。
夫妻二人的“生意”越做越“杂”。今日是某处堤坝的工料报价虚高,明日是某位勋贵强占民田逼出了人命,后日又是官驿滥用民夫、克扣口粮……桩桩件件,不大不小,却像细密的针脚,悄无声息地戳破着皇城根下一些心照不宣的脓疮。参奏宁安郡王的折子,风格果然变了。不再只是“行为不检”、“有辱宗室”,而是变成了“结交外臣”、“窥探朝政”、“其行诡秘,其心叵测”。字字句句,都朝着“蛊惑圣心,图谋不轨”的方向引。
这日午后,赵衍难得在府。秋阳透过窗棂,暖融融地洒在临窗的炕几上。元娘正低头核对几处田庄的收成账目,赵衍歪在对面的大引枕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定亲的金貔貅,阳光在他修长的指间跳跃。
“元娘。”他忽然开口。
“嗯?”元娘没抬头,笔尖在账册上轻轻一点,记下一个数字。
“怕吗?”他问,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元娘笔尖一顿,抬起眼。他正看着她,桃花眼里没了平日或慵懒或锐利的光,平静得像深秋的湖水,清晰地映出她的样子。
“怕什么?”她放下笔,反问。
赵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怕被人戳脊梁骨,怕被骂作奸佞同党,怕有朝一日,树倒猢狲散,跟着我一起……”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元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的温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几株晚开的菊花正迎风舒展,金黄灿烂。
“郡王,”她转回视线,声音清晰而平稳,“妾身记得,小时候家里请过一位西席先生,学问极好,却因性情耿直,屡试不第。他曾说过一句话,”她顿了顿,看着赵衍的眼睛,“‘趋利避害,人之常情;然有所为有所不为,方是立身之本。’”
“妾身不懂什么朝堂大事,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妾身只知道,青泥洼的路修好了,百姓不用再蹚泥浆;西城的孩子们有书读了,眼睛里有了光;被恶霸欺负的摊贩,拿回了自己的血汗钱,能养家糊口了。”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这些事,是对是错?若是错了,为何从前无人做,或做了也无用?若是对的,为何做对了事的人,反而要担惊受怕?”
赵衍静静地听着,手里的貔貅不再转动。
“至于那些折子,那些眼神,”元娘微微偏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天真的困惑,“他们说郡王‘其心叵测’,可郡王的心,不都用在修路、查账、帮百姓讨公道上了么?若这叫‘叵测’,那他们心心念念的‘光明正大’,又是什么?是看着路烂不修,看着孩子失学,看着恶霸横行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透彻的无奈:“若这就是皇城的规矩,那妾身觉得,这规矩……挺没意思的。跟着没意思的规矩走,才可怕。”
赵衍久久没有言语。阳光移动,将他半边脸笼在光晕里,半边脸隐在阴影中。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闷笑,渐渐笑出声来,肩膀耸动,笑得眼角都沁出一点水光。
“没意思……哈哈哈,没错,是挺没意思!”他笑够了,用手背擦了下眼角,看向元娘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有什么长久蒙尘的东西,被这句话骤然擦亮,“元娘啊元娘,你这颗心……到底是水晶做的,还是铁打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元娘,望向庭院里那一片金黄。秋风吹动他的袍角,背影挺拔,却不再有往日那种刻意的、玩世不恭的松垮。
“皇祖父前日问我,”他声音不大,顺着风飘过来,“‘衍儿,你弄出这许多动静,究竟想做什么?’”
元娘的心微微一提。
赵衍转过身,脸上没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肃然的神情。“我说,‘孙儿没想做什么大事。只是觉得,这天下是赵家的天下,也是百姓的天下。孙儿姓赵,吃着百姓的供奉,看着那些蛀虫啃食根基,看着百姓受苦,心里不痛快。’”
“皇祖父听了,很久没说话。”赵衍走回炕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元娘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信任,“后来他说,‘你媳妇胆子不小,眼光也毒。只是,这潭水太深,你搅动它,小心把自己淹了。’”
他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元娘,皇祖父这话,既是提醒,也是……默许。至少目前是。但盯着我们的人,只会更多,更狠。往后,怕不只是‘没意思’,而是真刀真枪的‘没意思’了。”
元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她想起了宫宴上那些或讥诮、或怜悯、或愤怒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弹章里隐含的杀机,也想起了青泥洼百姓送匾额时淳朴的笑脸,想起了义学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轻轻吐出,然后,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郡王,”她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清晰而坚定的回响,“妾身虽愚钝,也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这巢本就筑在蛀空的梁上,风雨来时,躲在里面和站在外面,又有何分别?与其等着梁塌巢倾,不如……学着怎么把梁木撑得结实些。妾身不懂木工,但递个工具,扶个梯子,还是可以的。”
赵衍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盛着散漫或讥诮的桃花眼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恍然,有暖意,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的温柔。
他伸出手,不是握她的手腕,而是轻轻覆在她放在炕几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温热,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那往后,”他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语气恢复了三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却更添了几分踏实的力量,“我负责在前面‘没意思’,你负责在后面……帮我看看,哪些‘没意思’是真的没意思,哪些‘没意思’,是别人的‘太有意思’。”
“是,郡王。”元娘莞尔,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又飞快松开,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薄红,“那……南城炭敬的后续,还有京畿几个皇庄的账目,妾身明日便开始整理?”
“嗯,”赵衍收回手,靠回引枕,重新拿起那枚金貔貅把玩,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还有,替我备份礼,不用太贵重。御史台那位新上任的刘右丞,听闻他家老太太下月初八做寿。爷得去‘凑个热闹’。”
元娘心领神会。那位刘右丞,正是宫宴上被气得差点晕过去的老翰林的得意门生,最近几封言辞激烈的弹章,据说都有他的影子。
“妾身明白。”她应下,低头继续看账本,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窗外秋风扫过落叶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阳光偏移,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密不可分。
皇城的风,从未止息。只是如今,这股风里,除了惯常的脂粉香、酒肉气和阴谋算计的铜锈味,似乎隐隐约约,混入了一丝不同的气息——像是泥土被翻动后的清新,又像是某种坚韧的草木,在砖石缝隙间悄然萌发的生机。
而某些藏在深宫或高门后的眼睛,透过这日益复杂的风势,看着那对总在“胡闹”的郡王夫妇,眼神里的估量,渐渐变得凝重而幽深。
戏,还在唱。只是角儿,好像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这“没意思”的棋局,下一步,该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