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霏鱼鱼鱼

3、第 3 章

　　后来我们就熟了。

　　熟的过程是这样的：星期四那天，他给了我水溶C。星期六那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在看窗外，他说你看什么呢，我说看鸟。

　　他说鸟有什么好看的，我说比看天花板好看。他笑了，说那我也看鸟。我们就一起看鸟。

　　星期二那天，他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我问他是什么书，他说是漫画。

　　我说什么漫画，他说是他自己画的。我说你还会画画，他说会一点。我说给我看看，他就把书扔过来了。

　　那本漫画很薄，只有十几页。画的是两个小人，躺在云朵上晒太阳。云朵是白的，天是蓝的，太阳是黄的。两个小人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嘴巴笑着。

　　我说，这是你画的？

　　他说，是。

　　我说，这两个小人是谁。

　　他说，不知道。就是小人。

　　我说，他们在干嘛。

　　他说，在晒太阳。在云朵上晒太阳。

　　我说，云朵上怎么晒太阳。

　　他说，漫画里就可以。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星期四那天，他来的时候又给我带了一瓶水溶C。我说你怎么又带。他说，护士又奖励我了。我说你又弹琴了？

　　他说，嗯。我说什么时候，他说刚才。我说我怎么没听到。他说，肯定是因为你睡着了。

　　我拿着那瓶水溶C，没说话。

　　他说，你喜欢喝这个吗。

　　我说，喜欢。

　　他说，那我以后每次都给你带。

　　我说，护士天天奖励你？

　　他说，那我就天天弹。

　　我们就这样熟了。

　　熟到我开始期待每周二四六。熟到我不再数天花板上的裂缝，而是等他来。熟到我妈说你怎么现在去医院这么积极，我说不去会死啊。她说以前你也没这么怕死。我说我现在怕了。

　　她不知道我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不去医院就见不到他。

　　透析的时候，我们隔着床位聊天。他给我讲他画的漫画，讲那些小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有一个小人去爬山，爬到山顶看见一片海。有一个小人去海里游泳，游到一半遇见一条鱼。鱼问他，你在干嘛。他说我在游泳。鱼说，你游得真慢。他说，那你带我游吧。鱼就驮着他游，游到海底，看见一艘沉船。

　　我说，然后呢。

　　他说，然后他们就进沉船里探险。里面有一个箱子，箱子里有宝藏。

　　我说，什么宝藏。

　　他说，一颗星星。

　　我说，星星怎么会掉进海里。

　　他说，天上掉下来的呗。掉进海里，沉到海底，被鱼捡到了，放进箱子里。然后被他们发现了。

　　我说，那颗星星还能亮吗。

　　他说，能啊。他们打开箱子的时候，星星把整个海底都照亮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也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有时候他会在透析的时候画画。护士允许的，只要针扎好了就行。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画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透析的时候人会没力气，他比我瘦，比我更容易累。但他还是画。

　　他画完就给我看。

　　有一回他画了两个小人，躺在两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一个洞，两个小人从洞里伸出手，握在一起。

　　我说，这是什么。

　　他说，这是透析室。

　　我说，墙呢。

　　他说，墙就是墙啊。

　　我看了看我们之间的一小段距离。

　　他说，如果有墙，我就挖一个洞。

　　我没说话。

　　他说，你不想挖吗。

　　我说，想。

　　他笑了。他说，那就挖。

　　星期六那天，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怎么了。他说没事。我说你骗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早上血压有点低。

　　我说，然后呢。他说，护士说要注意，再低就不能透析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怕死。我是怕不能来。

　　我说，我也是。

　　我们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放在床沿上。他的手离我很近，只要我伸出手就能碰到。我看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个针眼，新的，还贴着胶布。

　　我伸出手，半抬在空中。我们的手没有碰到，但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我们就那么放着。他的手，我的手，中间隔着几毫米的空气。

　　护士进来的时候，我们都把手缩回去了。护士没看见。但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看见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但确实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