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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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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沈默。问过了。
他说,不是。我是问你叫什么小名。或者外号。或者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有人叫我小名。就叫沈默。
他说,那我叫你默默吧。
我说,随便。
他说,默默。
那是他第一次叫我默默。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但我听见了。透析机嗡嗡地响,护士站在外面说话,走廊里有人在推车,轮子在地上滚动。但我还是听见了。
他说,默默,你最喜欢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没去过什么地方。
他说,总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吧。
我想了想。想去的地方。十七岁之前,我想去很多地方。想去海边,看我妈说的那种岛。想去山上,看日出。想去别的城市,看不一样的街道和不一样的人。十七岁之后,我就不想了。因为去不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骗人。
我说,没有骗你。
他说,那你现在想。立刻想。想去哪儿。
我看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左上角到日光灯管,像一个干涸的河床。我说,想去一个没有天花板的地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这个答案我喜欢。
我说,你呢。你想去哪儿。
他说,我想去一个没有透析机的地方。
我说,那不是哪儿都能去。
他说,也不是。哪儿都有医院,哪儿都有透析机。只要活着,就逃不掉。
我说,那你怎么办。
他说,所以我画漫画啊。在漫画里,我就可以去没有透析机的地方。
我说,那你能带我去吗。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他说,你想去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过来。
我侧过身,看着他。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漫画,翻开,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两个小人,站在一片草地上。草是绿的,天是蓝的,远处有山,近处有花。阳光从天上洒下来,把一切都照得金灿灿的。
他说,这就是没有透析机的地方。
我说,他们不透析吗。
他说,他们不用透析。他们好好的。
我说,那他们怎么活着。
他说,就活着呗。晒太阳,看花,爬山,游泳。想干嘛干嘛。
我看着那页画,看了很久。
他说,你想来吗。
我说,怎么来。
他说,闭上眼睛。
我闭上眼睛。
他说,现在你来了。你站在草地上,草有点扎脚,但很舒服。阳光照在你身上,暖暖的。你往前看,前面有一座山。你想爬山吗。
我说,不想。
他说,那你想干嘛。
我说,我想躺下。晒太阳。
他说,那就躺下。
我在脑子里躺下了。草确实有点扎,但很软。阳光晒在身上,暖暖的,不像透析室里的空调风,冷飕飕的。天很蓝,蓝得像假的。有几朵云飘过来,白的,软的,像棉花糖。
他说,你看见云了吗。
我说,看见了。
他说,你想去云上吗。
我说,怎么去。
他说,你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好了。你现在在云上了。
我在脑子里睁开眼睛。我确实在云上了。云是软的,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但不会掉下去。天还是那么蓝,但离我更近了,近到我能伸手摸一摸。
他出现在我旁边,也站在云上。他说,怎么样。
我说,真好。
他笑了。他说,那我们就待在这儿吧。
我说,好。
我们就待在云上。不说话。晒太阳。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但不冷。我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云,看着站在我旁边的他。他的脸在阳光下,轮廓很柔和,眼睛很亮。
他说,默默。
我说,嗯。
他说,我不想回去了。
我说,我也是。
他说,那我们就不回去。
我说,好。
我们就那么站着,站在云上,站在阳光里。透析室不见了,透析机不见了,护士站的电话铃声不见了。只有我们,只有云,只有天,只有太阳。
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叫我。
沈默,沈默。时间到了。
我睁开眼睛。护士站在我床边,看着我。她说,你怎么睡着了。透析结束了。
我坐起来,看了看隔壁床。他也在看我,眼睛弯弯的,笑着。
他说,默默,你回来了。
我说,嗯。
他说,好玩吗。
我说,好玩。
他说,下次再去。
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