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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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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星期四。我照例躺在我的床上,照例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照例数着时间。护士进来给我扎针的时候,隔壁床有人在说话。
我转头看了一眼。
隔壁床原来是一个老人,姓周,七十多岁,每次来都带着收音机听评弹。后来他走了——不是出院,是走了。护士说他的肾彻底不行了,转到别的医院去了。他的床空了大概两个星期,一直没有人来。
那天有人了。
是个男孩。和我差不多大。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像我一样。
护士在给他扎针。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但他在笑。护士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护士说你手都攥白了,他说我手本来就白。
护士被他逗笑了。
我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他听见了。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们对视了一秒,两秒。
他先开口的。他说,是你。
我说,是我。
他说,你那天站在走廊里,听我弹琴。
我说,是。
他说,我看见你了。我以为你是护士,吓得我跑了。
我说,护士有什么好怕的。
他说,我怕护士说我扰民。
我笑了。我说,那你现在怎么不跑了。
他说,跑不动了。扎着针呢。
我们一起笑了。
透析室的白光还是那么惨白,透析机还是嗡嗡地响,护士站的电话还是时不时地响起来。但隔壁床上多了一个人,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人,一个会弹钢琴的人,一个跑不动了的人。
护士走了之后,他侧过头来看我。他说,你叫什么。
我说,沈默。你呢。
他说,林屿。两个木的林,岛屿的屿。
我说,你名字真奇怪。
他说,你名字才奇怪。沈默,沉默。你爸妈是不是希望你少说话。
我说,是。我刚出生的时候一直哭,他们受不了。
他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像两弯月牙。他的眼睛很好看,很亮,像两颗星星掉进去了。
他说,我叫林屿,是因为我妈生我的医院在海边。她说她生我的时候,窗外能看见一个小岛。所以给我取名叫屿。
我说,你见过那个岛吗。
他说,没有。我妈后来走了,我也没去过那个海边。
我们都不说话了。
透析机嗡嗡地响。血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流进管子,流进机器,再流回来。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流进管子,流进机器,再流回来。
我们在同一个房间,躺在两张床上,流着各自的血,但用的是一样的机器,一样的管子,一样的护士。
我想,这大概就是同病相怜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朝我扔过来。
是一个瓶子。透明的,里面有黄色的液体。
我接住了。是一瓶水溶C。
他说,给你。护士给我的,说我弹琴弹得好,奖励我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弹的。
他说,那天。弹完就跑那天。护士追上来,给我一瓶水溶C,让我下次再弹。
我拿着那瓶水溶C,看了很久。瓶身上有水珠,冰过的,凉凉的。
我说,那你下次还弹吗。
他说,你想听吗。
我说,想。
他说,那我下次弹给你听。
那瓶水溶C我没喝。我带回家了,放在我床头的柜子上。我妈问我那是什么,我说是别人给的。她说你怎么不喝。我说我舍不得喝。她说一瓶饮料有什么舍不得的。我说你不懂。
她是真的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