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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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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十七岁那年的九月,听见那阵琴声的。
九月的事情总是带着一点夏天的尾巴和秋天的前奏。透析室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但走廊尽头的窗户已经有人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打开,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那风带着一点桂花香,很淡,淡到你要特意去闻才能闻见。
我躺在透析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日光灯管的位置,像一个干涸的河床。我来来回回数过很多次,从确诊到现在,大概有——我算不清了。
时间在这个房间里是停滞的。四小时,四小时,四小时。我的生命被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每块四小时,每周三块,中间隔着漫长的、等待的时间。
那天护士给我扎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我看着她。
“实习生,”她不好意思地笑,“您别介意。”
我说没事。
我确实不介意。十七岁之后我就不太介意这些了。疼一下,疼两下,有什么区别呢。
我的手臂上全是针眼,新的叠着旧的,像一片被反复开垦的土地。
有时候我盯着那些针眼看,会觉得那不是我的手臂,是别的什么人的,是一个和我不相干的人的身体。
护士走了。透析机开始嗡嗡地转。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流进那根透明的管子,流进那个嗡嗡响的机器,再从另一头流回来。
我看着那根管子,看我的血在里面流动,深红色的,温热的。我想,原来我是这样活着的。
原来人活着,是这样的。
然后我听见了琴声。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这层楼是肾内科,往东是血液科,往西是肿瘤科,往南是重症监护室。
这里没有钢琴。这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推车的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这里不该有琴声。
但那确实是琴声。
那旋律太熟悉了,熟悉到它响起来的时候,我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轻轻撞了一记。
是一首我听过的曲子。叫什么来着——我想了很久。
是《时间煮雨》。
我初中时候最喜欢的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尿毒症,不知道什么是透析。
那时候我还在学校操场上跑步,跑完满头大汗,去小卖部买一瓶冰的矿泉水,仰起头一口气喝掉半瓶。
那时候我以为未来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长到我看不见尽头,长到我可以慢慢走,慢慢想,慢慢变成我想要变成的那个人。
后来我就变成了一个每周二四六要来医院躺着的人。
琴声还在响。
我转过头去看门口。门关着,白色的门,上面有一个小窗,小窗外是走廊。我看不见钢琴,也看不见弹琴的人。但我能听见。
他弹得不怎么好。有几个音按错了,有几个地方节奏乱了,像是很久没练过,又像是很紧张。但他还在弹,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走,把那首曲子从头到尾弹完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依旧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是空气?是光线?是我胸腔里那颗还在跳的心脏?
护士推门进来,给我换药水。她说,听见了吗,有人在弹琴。
我说,听见了。
她说,是个小孩,跟你差不多大。之前做透析的时候就经常来弹琴,现在身体不行,住院了,天天弹。
我说,他弹得挺好的。
护士笑了,说,你倒是宽容。有几个音都错了。
我也笑了,说,我没听出来。
我没告诉她,我听出来了。我听出来他弹错的地方,听出来他紧张的时候节奏会变快,听出来他弹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在抖。但我还是觉得他弹得很好。
因为那是《时间煮雨》。
因为那是我十七岁之后,第一次听见有人为我——不,不是为我,是为这层楼所有的人——弹一首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下了透析床,走到走廊里。
音乐戛然而止。
尽头有一架钢琴,黑色的,立在窗户旁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琴谱吹得翻了几页。
我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
琴键上还留着一点温度。我伸出手,按了一个键。叮。那个声音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个护士从旁边经过,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她说那你站在这里干嘛。我说没什么。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转角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架钢琴还在那里,窗户还在那里,风还在吹。琴谱已经被吹到地上去了,白色的纸,落在地上,像一片落叶。
妈妈接我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窗外的路灯亮着,把天花板照出一片淡淡的光。我盯着那片光,脑子里想的却是那架钢琴,那阵琴声,那双我不知道是谁的手。
我想,他为什么要在医院弹琴呢。
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他是不是也躺在哪张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是不是也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那根管子,再流回来。
我不知道。
我希望他不要再每天弹了。
但我希望他是每周二四六要来的,也是和我一样的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希望。
如果他是和我一样的人,那我下周还会见到他。下下周还会。下下下周还会。
那他就可以再弹一首歌给我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