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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他忽然觉得 ...
林云舒还在说着什么,大约是解释周世安的事,大约是怕她误会。可姜宁已经听不清了。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去,望着廊外那一片明晃晃的日光,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陆夫人...?”林云舒见她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姜宁回过神来,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嗯。”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且安心住着,若有什么事,便让下人过来知会我一声便是。”
说罢,姜宁转身离开。
姜恪是第二日得了消息的。
砚西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站在书房门口踌躇了半晌,才将陆淮渊打算收义妹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姜恪伏在案前临帖,听了一半,手里的笔便停了。他没有抬头,捏着狼毫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砚西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往下说,退到一旁站着。
过了许久,姜恪才将笔搁回笔搁上。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砚西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石榴树今年没怎么结果,叶子倒还绿着,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阿姐在院子里踢踢踏踏地走路,一边走一边数落陆淮渊的不是,他在旁边听着,只笑不说话。
“备车。”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砚西愣了一下:“公子要去哪儿?”
“陆府。”
姜恪到陆府后,在前厅坐着等了一会。下人们奉了茶来,他也没有动,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目光落在厅中那架屏风上。屏风上绣的是五福捧寿的纹样,金线绣的纹样在暗红的缎面上飞着,瞧着喜气得很。当他只觉得刺眼。
又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姜宁进来后看见姜恪坐在厅中,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什么。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褙子,面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但是依旧遮掩不住眼下的淡淡青痕,也盖不住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倦意。
“阿姐。”姜恪站起身来。
姜宁走到他对面坐下,先开了口:“你是为着昨日的事来的。”
姜恪也不绕弯子:“他收那姓林的做义妹,满城都传遍了。阿姐,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姜宁沉默了一会,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阿恪,我想过了。等这件事了了,我便与他提和离。”
“你……”姜恪愣了一下。他揣了一路的火气,到了这一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斟酌了又斟酌,才挤出下一句,“你当真想好了?”
姜宁点了点头,声音平淡:“从前是我糊涂,总觉得只要我肯低头,肯等,他总有一日会回头看我一眼。可我如今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太过执着只会自食恶果....”话落,她顿了顿,“父亲走了,姜家倒了,我没什么能再拿来赌的了。与其耗在这府里,不如放彼此一条路。”
姜恪听着这话,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从前的阿姐在他面前是那般骄傲,他见过阿姐斜斜地靠在美人靠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眉眼间全是明媚张扬的光,娇俏的神情能令满园的牡丹失了颜色。可如今他的阿姐坐在那里,低垂着眉眼,像是一朵没有香气的花。
“你同他说了么。”他问。
“还没有。”姜宁摇了摇头,“他打算收林姑娘为义妹,这几日满府里忙乱着,我不想这时候开口。等过两日,我自会与他说。”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看姜恪:“你今日来,就是为了问我这个?”
姜恪沉默了一瞬,到底还是说了实话:“我原是想来问问他,到底把你当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少年人压不住的火气,“可我方才在路上想了一路,觉得问也没意思了。他若把你当回事,便不会做出这些事来。”
话落后姜恪方觉自己失言,赶忙补充道:“抱歉阿姐...我心直口快阿姐别放在心上,是他做事混账,与阿姐无关。”
姜宁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姜恪坐在那里,心里头冷笑了一声。义妹,呵,当真是好大的排场。陆淮渊能为着一个外人的名分把场面铺排得这样周全,请中人、备文书。桩桩件件都做得如此妥帖。那阿姐呢?阿姐作为他的发妻,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抬进门的正室夫人,他可曾为阿姐做过什么?可曾在人前给过阿姐一分体面?
这些话姜恪憋在心里没说,只怕说出口后姜宁会更添堵。
......
三日后,陆府设宴。
不过说是设宴,却也只是设了一两桌酒席罢了。陆淮渊请了御史台一位年长的上峰做中人,又请了几位同僚,还有林夫子从前在永州的几位故交。
在书房过完契书后姜宁被琼琚搀着去花厅赴宴。
走到廊下,她远远地望着前厅方向。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黄色的衣裙,头上簪了几支不太张扬的发钗,通身再无旁的装饰。孝期未满,她不能穿红着绿,可这满府的气氛,却衬得她那一身素色格外扎眼,像是走错了地方的人。
可姜宁没有出去。她坐在内厅的屏风后面,隔着那架绣着四季花卉的绢纱屏风,看着前厅里的人影来来往往。那些人影映在屏风上,模模糊糊的,像皮影戏里的人物,笑着,说着,举杯敬酒。
她看见陆淮渊站在人群里,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和,正与位年长的同僚说着什么,嘴角微微含着笑。
她没见过陆淮渊那样的笑。
林云舒被引出来的时候,前厅静了一瞬。她今日也穿了件新裁的浅粉色衣裳,头上簪了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是陆淮渊命人给她备的。她低着头走出来,走到陆淮渊面前,行了一礼,低低唤了声“陆大哥”。陆淮渊点了点头,将备好的契书递给她,又说了一番话。
那些话隔着屏风,姜宁听不太真切。
林云舒接过契书,抬起眼来,眼圈微微泛了红。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又福了一礼:“多谢兄长。”
她看着那些客人一个个站起身来向陆淮渊敬酒,看着林云舒站在陆淮渊身侧,低着头,偶尔有人与她说话,她便轻声答上一两句。
她看着这一切,这满堂的热闹与她无关。她坐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她是陆淮渊名义上的妻子,所以需要出席。
姜宁想起她与陆淮渊成婚那日,洞房花烛夜,二人并未行周公之礼。盖头被掀开后映入姜宁眼帘的是他冰冷的眼神。过了一会后他径直去了书房,合卺酒也不曾同她喝过。陆淮渊是个重礼数的人,他待人姿态端方,进退有度,人人皆赞陆御史温文知礼。
他能在林夫子死后千里寻访恩师的遗孤,能为一个外人的名分设宴张罗、请中作保、事事周全,能记得一个孤女无人庇护便想着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懂成婚的规矩。
他只是不想。
对她不想。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绞着。
那种痛苦并不剧烈,绵绵密密的,一阵一阵地翻涌上来,叫她透不过气。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想喝一口压一压,可那茶端到嘴边,手抖得厉害,几滴茶汤不慎溅出来,滚烫的茶水溅在了她的手背上,白皙的肌肤登时变得通红。
她低头看着那水渍,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将茶盏搁回几上,用力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陆淮渊正在与一位年长的同僚说着话,手里端着酒盏,面上是素日里那副不冷不热的神色。同僚说了句什么,他微微颔首,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像是随意地往内厅这边扫了一眼。
透过屏风,他的视线落在她缩回袖中的那只手上。
仅一瞬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去,饮了一口酒。旁边的同僚又说了句什么,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姜宁坐了一会儿,终于站起身来。琼琚跟在后面,小声唤她:“夫人,您去哪儿?”
姜宁没有回头,只是沿着回廊往内院走。
“琼琚。”
“奴婢在。”
“你去前头看着,有什么要添的,帮着张罗些。”她顿了顿,“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琼琚应了声“是”后转身往前头去了。姜宁独自走回寝居,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窗纸外头还透着一点将尽的天光。起初原只打算歇一歇,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了过去。
前头的席散了后,陆淮渊送走了同僚和几位故交,又在花厅里站了一会儿。贺添进来回话,说客都送走了,席面也撤了。陆淮渊点了点头,却没有往书房去。他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忽然问了一句:“夫人呢。”
贺添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琼琚。琼琚正从内厅那边过来,听见这话,忙垂手答道:“回大人,夫人说累了,方才回寝居歇下了。”
陆淮渊没有说话。他站在廊下,垂着眼帘,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他转身往内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席上注意到的那一幕。
伤口都不处理就去歇下,当真是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一想到这里他拧了拧眉,脚步一转,往寝居去了。
走到门前,陆淮渊放轻了脚步。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昏昏的暮光。他推开门,往内室去,只见姜宁侧身躺着,长长的羽睫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睡得很沉,连他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呼吸又轻又匀,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手背上的那块红色依旧醒目。
陆淮渊坐在床沿上,看着这样的她,一时间有些挪不开眼。
此刻她睡熟了,那副撑了一整日的硬壳子便全数卸了下去,人缩在薄被里,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如此轻。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贴在腮边,随着她细微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着,像风里慢悠悠飘着的柳丝。
陆淮渊垂眸看了一会后低头将她垂在床沿外的那只手托起来。
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
他拿指尖挑了一点药膏,在她手背那片红痕上慢慢揉。
他将药膏涂在那片烫红的肌肤上,用指腹一圈一圈地揉着,力道很轻,像怕弄疼了她。药膏是凉的,触到皮肤时,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却没有醒。陆淮渊没有停,只是将动作放得更轻了些,将那一片红痕仔仔细细地揉了个遍。
药揉完了,他也没立刻放下。他就那样托着她的手,借着窗外的最后一点天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五根纤细的手指。
半晌,才慢慢将她的手搁回被子里,起身时他看了一眼她的脸,那眉眼安静叫人移不开目光。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榻山的那张睡颜已经被暮色吞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轮廓。
他合上门,迈步离开。
翌日清晨,姜宁方才幽幽转醒。
琼琚听见动静,端了热水进来,见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便道:“夫人醒了。”
姜宁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坐在那里,像是还没完全醒透。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被面上的那只手上,手背白白净净的,昨日烫红的那一片已经消了,一点痕迹也没留下。她将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只当是自个儿皮肉养得快。
“什么时辰了。”她开口问道。
琼琚一面绞了热帕子递过来,一面答道:“辰时刚过。昨日夫人睡得久,今儿倒也起得比往常早。”
姜宁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腾上来,人便清醒了些。她将帕子揭下来,随手搁在床边的几上。
用完早膳后又过了两个时辰,琼琚告诉她陆淮渊下朝归家了。
姜宁穿戴整齐后径直去了书房。
陆淮渊正坐在案后看一封公文,见她进来,搁下了笔。
他已经换下朝服,穿了件深青色的常服,因着连日忙碌,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那双凤眸依旧沉静,像一潭深水。
姜宁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道:“陆淮渊,我有件事要同你说。”
陆淮渊看着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神色微微沉了沉。
“我要与你和离。”
书房里静了一瞬。窗外有风拂过,吹得外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陆淮渊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赌气,是不是在拿这话来试探他。可姜宁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已经想了很久,想过很多遍了。
“你当真想好了。”他开口。
姜宁点了点头:“想好了。”
陆淮渊垂下眼去,看着案上那封没看完的公文。
“为什么要挑这时候。”他问。
“因为林姑娘的事已了,父亲的事也已经了了。”姜宁的语气平淡冰冷,那双好看的眸子中也满是疏离,“你在朝中替姜家压下了弹劾,这份情我记着。可往后的路,我想自己走。”
陆淮渊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沉默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姜宁也不催他。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语气依旧是淡淡:“你不必急着答我。我明日要去城外道观为父亲祈福,等我回来后,你再给我答复便是。”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阵声响后书房又归于沉寂。
他靠在椅背上,阖上眼,半晌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她方才说话时的样子。
浑身上下挑不出一处失仪的地方。
她从前闹起来的时候,会哭,会摔东西,会拿手指着他骂。
可今日她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说完,安安静静地走了。
他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她,比从前任何一次都令他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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