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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琴声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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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傍晚,雨又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密绵长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云层里垂落,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沈听澜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看着雨滴在积水的地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指在水面上弹奏。
他今天没有带伞。早上出门时,天空还是一片晴朗,谁能想到傍晚会突然下雨。沈听澜叹了口气,看来只能等雨小些再走了。
“又在等雨停?”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听澜转过身,看见江野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今天的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性。
“嗯。”沈听澜点点头,“你没去竞赛班?”
“陈教授今天有事,课取消了。”江野走到沈听澜身边,和他并肩站着看雨,“怎么,你很失望?”
沈听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幕。远处的操场上,几个穿着雨衣的学生正在踢足球,欢呼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奇特的交响曲。
“走吧,我送你。”江野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蘑菇。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伞下。伞下的空间不算大,两个人挨得很近,沈听澜能清晰地闻到江野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清新气息。
“你家在哪?”江野问。
“城西,幸福小区。”沈听澜说。
江野挑了挑眉:“幸福小区?名字倒是挺吉利。”
“以前叫机械厂家属院,后来才改的名字。”沈听澜解释道,“我爷爷以前是机械厂的工程师,我们家的房子是厂里分的。”
两人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雨不算大,但很密,不一会儿,沈听澜的裤脚就湿了一片。江野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将伞往沈听澜那边倾斜了些。
“你钢琴弹了多久?”江野突然问。
沈听澜愣了一下,没想到江野会突然问起这个。“十年了。我妈是钢琴老师,我从五岁就开始学。”
“那她一定很为你骄傲。”江野说。
沈听澜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去世了,五年前。”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抱歉。”
“没事。”沈听澜摇摇头,“都过去了。”
雨还在下,街灯一盏盏亮起,橙色的灯光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像是打翻的调色盘。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和偶尔经过的汽车的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经过一家琴行时,沈听澜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琴行的橱窗里陈列着一架白色的三角钢琴,在灯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正坐在钢琴前,在老师的指导下,笨拙地弹奏着《小星星》。
“想进去看看?”江野问。
沈听澜摇摇头:“不用了,走吧。”
又走了一段路,江野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的一家奶茶店:“等我一下,我去买杯奶茶。”
沈听澜还没来得及说话,江野已经冲进了雨中。不一会儿,他拿着两杯奶茶回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沈听澜。
“热的,姜汁撞奶。”江野说,“驱寒。”
沈听澜接过奶茶,杯壁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冷的指尖渐渐回暖。“谢谢。”
“不用客气。”江野笑了笑,“就当是谢谢你上次帮我讲题。”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的速度慢了许多。沈听澜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姜汁的辛辣和牛奶的香甜在舌尖交融,温暖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你很喜欢物理?”沈听澜问。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以前很喜欢。现在……说不上来。”
“为什么?”
“很多事情,喜欢的时候很简单,不喜欢的时候也很简单。”江野的语气有些晦涩,“就像这雨,有人觉得浪漫,有人觉得麻烦。”
沈听澜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江野话里有话,但他不想逼得太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伤口,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才能愈合。
走到幸福小区门口时,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沈听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江野:“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请我上去坐坐?”江野半开玩笑地说。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家里很久没有客人来了,自从母亲去世后,这个家就变得格外冷清。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一年也回不来几次。偌大的房子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
“家里很乱。”沈听澜说。
“没关系,我不介意。”江野的笑容很真诚,没有一丝嘲弄的意思。
最终,沈听澜还是点了点头:“那……上来喝杯茶吧。”
幸福小区是典型的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光昏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沈听澜家在五楼,爬楼梯的时候,江野一直跟在他身后,没有抱怨一句。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沈听澜的家很整洁,但也很空旷。客厅里除了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外,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里的一架立式钢琴,黑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随便坐。”沈听澜说,“我去泡茶。”
江野走到钢琴前,轻轻抚摸着琴键。“这琴保养得很好。”
“嗯,我每周都会擦一次。”沈听澜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一会儿,沈听澜端着两杯茶走出来。江野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清香扑鼻。
“你一个人住?”江野问。
“我爸在外地工作,偶尔回来。”沈听澜在沙发上坐下,“你呢?”
“和我妈一起住,不过她经常上夜班。”江野说,“大部分时间也是一个人。”
两人沉默地喝着茶。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阳台上。沈听澜看着江野,发现他正专注地看着墙上的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沈听澜和父母,在他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照片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你妈妈很漂亮。”江野说。
“嗯。”沈听澜轻声应道。
江野放下茶杯,走到钢琴前坐下。“我能弹一下吗?”
沈听澜有些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请便。”
江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手指放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沈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江野的指法并不完美,有些地方甚至有些生涩,但沈听澜能听出,他在用心弹奏。每一个音符,每一个休止符,都像是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月光透过窗户,照在江野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晕。
一曲终了,江野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微微颤抖。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我妈妈也喜欢肖邦。”江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以前是音乐老师,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听澜已经猜到了几分。原来江野和他一样,都失去了生命中重要的人。难怪他会在雨夜为流浪猫撑伞,难怪他会在深夜弹奏肖邦,难怪他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弹得很好。”沈听澜说。
江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真的?”
“嗯,比我第一次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好多了。”沈听澜走到钢琴前,在江野身边坐下,“这里,指法可以再轻一些,像这样。”
沈听澜示范了一遍,手指轻盈地在琴键上跳跃。江野认真地听着,然后重新弹了一遍,这一次,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
“你教得很好。”江野说。
“因为我妈教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耐心。”沈听澜笑了笑,“她说,音乐不是技巧的堆砌,而是情感的传递。”
江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能再弹一遍吗?”
“当然。”
这一次,江野弹得更加投入。沈听澜坐在他身边,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江野不是在弹奏一首曲子,而是在倾诉一段故事,一段关于失去,关于怀念,关于希望的故事。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江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沈听澜递给他一杯茶,江野接过,一饮而尽。
“谢谢你,沈听澜。”江野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不用客气。”沈听澜说,“以后你想弹琴,随时可以来。”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
“嗯。”沈听澜点点头,“反正这琴大部分时间也是闲着。”
窗外的月亮已经完全露出了脸,清冷的月光洒满整个房间。江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雨后的街道格外干净,路灯在水洼里投下倒影,像是另一个世界。
“我该走了。”江野说。
沈听澜送他到门口。江野穿上鞋,转身看着沈听澜:“今天……谢谢你的茶,还有钢琴。”
“路上小心。”沈听澜说。
江野点点头,转身下楼。沈听澜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他关上门,走到钢琴前,轻轻抚摸着琴键,上面还残留着江野的温度。
那天晚上,沈听澜做了一个梦。梦里,母亲坐在钢琴前,微笑着看着他。她说:“听澜,你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沈听澜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江野发来的:“昨晚睡得很好,谢谢。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沈听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回复道:“好,下午两点,老地方。”
放下手机,沈听澜走到钢琴前坐下。他掀开琴盖,手指轻轻放在琴键上。这一次,他没有弹肖邦,也没有弹巴赫,而是弹奏了一首简单的练习曲。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琴键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雨季还没有结束,但沈听澜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比如,他开始期待每一个有江野陪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