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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共犯
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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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理竞赛班的第一次课,气氛比想象中更凝重。
实验楼302教室,三十张桌子呈扇形排开,正对着讲台上巨大的白板。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电磁学公式,墨迹未干,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激烈的推导。教室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沈听澜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目光落在讲台前那个头发花白的教授身上。陈明德,市一中特聘的物理竞赛教练,退休前是省内顶尖大学的物理系主任,以严谨和严厉闻名。据说他带过的学生中,有七人进入了物理奥林匹克国家队。
“今天我们先讲相对论。”陈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谁能在五分钟内推导出洛伦兹变换的完整公式?”
教室里一片死寂。几个学生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沈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杆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熟悉洛伦兹变换,但要完整推导,尤其是在这种高压环境下,需要绝对的冷静。
“我来。”
声音从教室后排传来。沈听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江野站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向讲台,接过陈教授递来的马克笔。白板前,他的背影挺拔,握着笔的手指修长有力。
“假设两个惯性系S和S'……”江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完全不受紧张气氛的影响。马克笔在白板上划过,留下清晰工整的公式。从时空坐标的设定,到光速不变原理的应用,再到最终的变换矩阵,每一步都逻辑严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沈听澜看着江野的背影,心里第一次对这个转校生产生了真正意义上的佩服。他见过很多擅长物理的学生,但很少有人能在这种压力下保持如此清晰的思路。
“正确。”陈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江野同学,你之前参加过竞赛培训?”
“在原来的学校学过一些。”江野放下马克笔,语气平淡。
陈教授点点头,示意他回到座位。江野转身时,目光不经意间与沈听澜对上。那一刻,沈听澜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生围到江野桌旁,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江野耐心解答,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的回答总是点到为止,从不深入。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又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听澜,这道题你看懂了吗?”林薇拿着笔记本凑过来,眉头紧锁,“陈教授讲得太快了,我完全跟不上。”
沈听澜接过笔记本,上面是林薇潦草的笔记,几个关键步骤都模糊不清。“这里要用能量守恒,不是动量守恒。”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你看,当电子进入磁场时……”
“原来如此!”林薇恍然大悟,“谢谢,你讲得比陈教授清楚多了。”
沈听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抬起头,发现江野正隔着几个人群看向他,目光交汇的瞬间,江野对他做了个“厉害”的口型。沈听澜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头示意。
第二次课结束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实验楼外的路灯将树影投在地上,晚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沈听澜站在楼前,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20:47,最后一班公交车还有十三分钟。
“等人?”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听澜转过身,看见江野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那本《量子力学导论》。“等车。”他说。
江野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路灯下。飞蛾在灯罩周围盘旋,翅膀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我送你回去吧,反正顺路。”江野说。
沈听澜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家在哪?”
“猜的。”江野笑了笑,“你家应该在城西那老小区吧?上次在图书馆,我看你借的书上盖着城西分馆的章。”
沈听澜不得不承认,江野的观察力惊人。“不用了,我坐公交就好。”
“别客气,就当是谢谢你上次帮我解题。”江野说着,已经迈开步子,“走吧,再晚就没车了。”
两人沉默地走在校园小路上。初夏的夜晚,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陈教授很厉害。”沈听澜打破沉默,“他的课比学校里的物理课深很多。”
江野点点头:“嗯,他以前是周老师的师兄,两人在学术上经常有分歧。”
“周明远老师?”
“对。”江野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周老师更注重物理直觉,陈教授则强调数学严谨。他们带学生的方式也完全不同。”
沈听澜能听出江野话语中的怀念。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为什么会转学?”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家里出了点事,需要换个环境。”
“抱歉。”
“没事。”江野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是吗?”
沈听澜没有说话。他知道江野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为什么他会在每个雨夜惊醒,为什么他会在无人的琴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走到公交站时,最后一班车刚好进站。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司机和一个靠在窗边打盹的老人。沈听澜和江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你钢琴弹得很好。”江野突然说。
沈听澜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上周三下午,我路过艺术楼,听到有人在弹肖邦的《雨滴》。”江野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弹得很美,像是真的在下雨。”
沈听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想到会有人听到,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江野。那天下午,他因为心情烦躁,逃了最后一节自习课,在琴房待了两个小时。那首《雨滴》,是他弹给母亲的,虽然母亲已经听不到了。
“谢谢。”沈听澜轻声说。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玻璃上划过一道道彩色的线条。江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沈听澜看着他安静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看似桀骜不驯的少年,其实比任何人都要孤独。
“到了。”沈听澜轻声说,推了推江野的肩膀。
江野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随即很快恢复了清明。“谢了。”他站起身,跟着沈听澜下了车。
老小区门口,一盏昏黄的路灯孤独地伫立着。沈听澜站在路灯下,看着江野:“你住哪?远吗?”
“不远,前面拐个弯就到了。”江野指了指前方,“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走。”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进了小区。走到单元楼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野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见沈听澜回头,江野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沈听澜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闹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灯光下,一张泛黄的照片静静地躺在桌面上。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一个小男孩,两人笑得灿烂。那是沈听澜和母亲,在他七岁那年拍的。那时母亲还没有生病,还会在周末带他去公园,会在他练琴时坐在旁边静静地听。
沈听澜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抚过母亲的脸。母亲去世已经五年了,但他总觉得她还在身边,在每个雨夜提醒他带伞,在每个他练琴的夜晚,透过琴房的窗户看着他。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来自江野的消息:“到家了,晚安。”
沈听澜看着那条简短的消息,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一个“晚安”。
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沈听澜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江野站在路灯下的身影。那个少年,带着太多的秘密,太多的故事,像是一本被雨水浸湿的书,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内容,却无法轻易翻开。
第二天早上,沈听澜刚到教室,就看见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旁边还有一张纸条:“谢了,早餐。”
字迹有些潦草,但沈听澜一眼就认出是江野的。他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江野正戴着耳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似乎是感觉到了沈听澜的目光,江野抬起头,对他做了个“吃”的手势。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牛奶。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甜味。他很少在早上吃早餐,母亲去世后,这个家就少了很多烟火气。父亲常年在外地工作,家里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
“听澜,物理作业借我抄抄。”同桌林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沈听澜将作业本递给她,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后排。江野已经摘下了耳机,正在和前排的一个男生说话。那个男生是班上有名的“包打听”,什么八卦消息都知道。
课间操时间,沈听澜因为身体不适,被允许留在教室休息。他趴在桌子上,听着窗外传来的广播体操音乐,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门被推开,江野走了进来。
“你怎么没去做操?”沈听澜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
江野走到他身边,将一个保温杯放在桌上:“感冒了?喝点热水。”
沈听澜愣了一下,没想到江野会注意到。“谢谢,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江野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那个王磊,你认识吧?”
沈听澜点点头。王磊是隔壁班的体育生,性格张扬,经常惹是生非。
“他昨天在篮球场堵我,说我抢了他的竞赛名额。”江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听澜皱起眉头:“竞赛名额是陈教授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江野耸耸肩,“反正他现在盯上我了,你最近也小心点,别被他找麻烦。”
沈听澜看着江野,突然明白了什么。江野转学到这里,不仅仅是因为家庭原因,还因为他原来的圈子容不下他了。那些传闻,那些流言,或许都是真的,但肯定不是全部。
“你不用担心我。”沈听澜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江野笑了笑,没有说话。窗外,课间操的音乐已经结束,学生们陆陆续续回到教室。江野站起身,拍了拍沈听澜的肩膀:“有事随时找我。”
沈听澜看着江野回到自己的座位,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转校生,这个被所有人误解的“问题学生”,似乎正在一点点走进他的生活,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予他最真实的关心。
那天下午的物理课,老师讲到了电磁感应。沈听澜坐在座位上,目光却不时飘向后排。江野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公式。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沈听澜突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听澜,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但总有人值得你去了解,去信任。”
也许,江野就是这样的人。一个带着满身伤痕,却依然愿意在雨夜为流浪猫撑伞,在清晨为同学买早餐的人。一个用冷漠伪装自己,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弹奏着肖邦的《雨滴》的人。
放学铃声响起时,沈听澜收拾好书包,走到江野桌前:“一起走?”
江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上交织在一起。沈听澜能闻到江野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书本的墨香。这个味道,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雨季还没有结束,但沈听澜已经开始习惯,有一个人,会在他需要的时候,递给他一把伞,一杯热水,或者只是一个简单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