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雨季》洵怿

5、暗流 周

　　周一晚上的物理竞赛班，气氛明显比上次更加紧张。陈教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试卷，脸色严肃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台下的学生们正襟危坐，连翻书的声音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沈听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扫过教室后排。江野今天来得有些晚，进门时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些许湿意，像是刚淋过雨。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动作间带着一贯的从容，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的指尖在触碰到桌面时，有轻微的颤抖。

　　“上周布置的作业，只有三个人全对。”陈教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将试卷重重地拍在讲桌上，“我知道这些题目有难度，但作为竞赛班的学生，你们应该具备基本的钻研精神。”

　　沈听澜低下头，看着自己试卷上鲜红的“98”分。错的那道题是关于相对论时空收缩的计算，他少考虑了一个边界条件。这个失误让他有些懊恼，但更多的是对接下来课程的担忧。

　　“沈听澜，江野，林薇。”陈教授点名道，“你们三个上来，把解题过程写在黑板上。”

　　沈听澜站起身时，能感觉到背后投来的各种目光——羡慕、嫉妒，还有几分探究。他和林薇一左一右地站在黑板两侧，江野则站在中间。三人同时开始书写，粉笔在黑板上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听澜的解题步骤一如既往地严谨工整，每一个公式都标注了出处，每一个推导都逻辑清晰。写到一半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江野，却发现对方的解题方式与自己截然不同——江野用了一种极为巧妙的几何法，将复杂的相对论问题转化为简单的空间几何关系。

　　“时间到。”陈教授的声音响起。

　　三人同时停下笔。陈教授走到黑板前，仔细检查每个人的解题过程。当看到江野的解法时，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江野同学的解法很新颖。”陈教授推了推眼镜，“用闵可夫斯基时空图来解释洛伦兹收缩，这个思路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围。能说说你是怎么想到的吗？”

　　江野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以前在一本大学教材里看到过类似的方法。”

　　“很好。”陈教授点点头，转向全班，“这就是物理竞赛的精髓——不局限于课本知识，要学会用不同的视角看问题。沈听澜和林薇的解法虽然传统，但也非常标准。希望大家都能从中有所收获。”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到江野桌前，七嘴八舌地问着关于闵可夫斯基时空图的问题。江野耐心解答，但沈听澜注意到，他的回答总是点到为止，从不深入。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又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听澜，一起去食堂吗？”林薇收拾好书包，凑到沈听澜桌前。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排。江野已经摆脱了那些学生，正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们先去吧，我还有点事。”沈听澜说。

　　林薇看了看沈听澜，又看了看江野，似乎明白了什么。“那我们先走了，明天见。”

　　教室里很快只剩下沈听澜和江野两个人。江野依然站在窗边，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沈听澜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的校园。

　　“你的解法很厉害。”沈听澜轻声说。

　　江野笑了笑，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只是以前学过而已。”

　　“你以前……参加过很多竞赛吧？”

　　“嗯。”江野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太多了，多到我都记不清了。”

　　沈听澜能听出江野话语中的疲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放弃？”江野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沈听澜，眼中带着一丝自嘲，“因为有些东西，比竞赛更重要。”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江野的卫衣帽子被风吹起，他伸手将其按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

　　“走吧，我送你回去。”江野说。

　　两人走出实验楼时，雨又开始下了。这次的雨比之前更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江野撑开伞，黑色的伞面在雨中稳稳地撑开，为两人挡住了大部分雨水。

　　“你最近小心点。”江野突然说，“王磊那边好像还不死心。”

　　沈听澜愣了一下：“他又找你了？”

　　“没有，但我听说他最近经常在竞赛班附近晃悠。”江野的声音很低，“他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听澜皱起眉头。王磊是校篮球队的主力，性格冲动，上学期就因为打架被记过处分。如果真如江野所说，他盯上了竞赛班的人，事情可能会变得麻烦。

　　“我会小心的。”沈听澜说。

　　江野点点头，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走在雨中，伞下的空间狭小，沈听澜能清晰地听到江野的呼吸声，平稳而深沉。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年，其实一直在暗中保护着他。

　　走到幸福小区门口时，雨已经小了很多。沈听澜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江野：“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请我上去坐坐？”江野半开玩笑地说，但眼中却带着几分认真。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家里依旧冷清，但不知为何，他不再排斥有人踏入这个空间。也许是因为江野的琴声，也许是因为他眼中的理解，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面对这漫长的雨夜。

　　“好。”沈听澜说。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

　　“嗯。”沈听澜点点头，“不过家里没什么吃的，只有泡面。”

　　“泡面就行。”江野的笑容更加灿烂，“我很久没吃泡面了。”

　　两人爬上五楼，沈听澜打开门。家里和上次一样，整洁却空旷。江野熟门熟路地走到钢琴前，轻轻抚摸着琴键。

　　“你先坐，我去烧水。”沈听澜说。

　　厨房里传来烧水壶的嗡鸣声。江野坐在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在琴键上轻抚。上次在这里弹琴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种久违的放松感，让他有些贪恋。

　　“水开了。”沈听澜端着两杯泡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江野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热气腾腾的泡面，突然笑了：“你家的泡面，比便利店的香。”

　　沈听澜也笑了：“可能是因为加了鸡蛋。”

　　两人沉默地吃着泡面。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沈听澜看着江野，发现他吃得很香，像是真的很久没吃过这样简单的食物了。

　　“你妈妈……是什么时候去世的？”江野突然问。

　　沈听澜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正常：“五年前，癌症。”

　　“我爸爸也是。”江野的声音很轻，“车祸。”

　　沈听澜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江野。他一直以为江野只是母亲去世，没想到……

　　“抱歉。”沈听澜说。

　　“没事。”江野摇摇头，“都过去三年了。”

　　两人陷入沉默。泡面的热气在空气中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沈听澜突然明白，为什么江野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为什么他会在雨夜为流浪猫撑伞，为什么他会用冷漠来伪装自己。

　　原来，他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你钢琴弹得很好。”江野说，“你妈妈一定很骄傲。”

　　沈听澜点点头：“嗯，她以前总说，希望我能一直弹下去。”

　　“那你为什么不考音乐学院？”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我答应过她，会好好学物理。她说，音乐是梦想，物理是现实，一个人不能只有梦想。”

　　江野笑了：“你妈妈很睿智。”

　　“嗯。”沈听澜轻声应道。

　　吃完泡面，江野主动提出洗碗。沈听澜没有拒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江野熟练地清洗着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蒸汽模糊了玻璃窗，但沈听澜能清晰地看到江野专注的侧脸。

　　“你经常做家务？”沈听澜问。

　　“嗯，我妈上夜班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我做。”江野说，“习惯了。”

　　沈听澜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对江野的认知太过片面。这个被贴上“问题学生”标签的少年，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懂事，都要坚强。

　　洗完碗，江野走到钢琴前坐下。“我能再弹一会儿吗？”

　　“当然。”沈听澜说。

　　这一次，江野没有弹肖邦，而是弹了一首沈听澜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很忧伤，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希望，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沈听澜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他能感觉到，这首曲子对江野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一曲终了，江野的手指还停留在琴键上，微微颤抖。沈听澜没有说话，只是递给他一杯水。

　　“谢谢。”江野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这首曲子……是你写的？”沈听澜问。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写给我爸的。他生前很喜欢音乐。”

　　沈听澜看着江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用冷漠伪装伤痛，用音乐倾诉思念，用最笨拙的方式，守护着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你弹得很好。”沈听澜说，“你爸爸一定很骄傲。”

　　江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真的？”

　　“嗯。”沈听澜点点头，“比我听过的很多专业演奏都要好。”

　　江野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只有纯粹的温暖。“谢谢你，沈听澜。”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江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楼下，一只流浪猫正蹲在花坛边，舔舐着自己的爪子。

　　“我该走了。”江野说。

　　沈听澜送他到门口。江野穿上鞋，转身看着沈听澜：“今天……谢谢你。”

　　“不用客气。”沈听澜说，“以后你想来，随时都可以。”

　　江野点点头，转身下楼。沈听澜站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他关上门，走到钢琴前，轻轻抚摸着琴键，上面还残留着江野的温度。

　　那天晚上，沈听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江野并肩站在一片开满蒲公英的田野上，阳光很好，风很轻。江野对他说：“沈听澜，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沈听澜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江野发来的：“昨晚睡得很好，谢谢。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去？”

　　沈听澜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回复道：“好，下午两点，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