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个雨季》洵怿

2、偶遇 周日下

　　周日下午的市图书馆，总是比平时更安静些。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沈听澜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费曼物理学讲义》，手边的拿铁已经凉了大半。这是他每周的固定行程——周日午后，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用三个小时的时间，从课本知识中短暂逃离，沉浸在纯粹的理论世界里。

　　“请问，这里有人吗？”

　　熟悉的声音让沈听澜抬起头。江野站在桌旁，手里抱着一摞书，最上面一本是《量子力学导论》，书页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边，显然是经常被翻阅。

　　沈听澜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可以坐下。江野拉开椅子，动作很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声响，引得旁边几个正在看书的学生不满地抬头。

　　“抱歉。”江野低声说，然后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沈听澜注意到，除了量子力学，他带的书还有《固体物理导论》和一本英文原版的《The Feynman Lectures on Physics》，都是大学物理专业的内容。

　　“你看得懂？”沈听澜忍不住问。

　　江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勉强吧，反正现在也没别的事可做。”

　　沈听澜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偶尔有翻书的声音打破寂静，阳光在书页间缓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不知过了多久，江野突然开口：“这道题，你怎么看？”

　　沈听澜抬起头，看见江野将一本习题集推到他面前，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道关于波函数的题目。题目很复杂，涉及到薛定谔方程和波函数的归一化条件，远远超出了高中物理的范围。

　　“你确定要问这个？”沈听澜挑眉。

　　“嗯，我卡在这道题上三天了。”江野揉了揉眉心，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网上查不到答案，原来的老师……也联系不上了。”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习题集。他仔细阅读了题目，然后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开始演算。江野凑过来，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沈听澜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图书馆特有的书卷气。

　　“你看，这里需要先确定势阱的宽度……”沈听澜一边写一边解释，声音很轻，但逻辑清晰。江野认真地听着，偶尔提出疑问，沈听澜都会耐心解答。

　　“原来如此。”当沈听澜写出最终答案时，江野恍然大悟，“我一直在纠结边界条件，没想到可以从对称性入手。”

　　沈听澜放下笔，端起已经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这道题确实有难度，不过用对称性分析会简单很多。”

　　江野看着沈听澜，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谢了，学霸。你比我们原来的物理老师讲得还清楚。”

　　“你们原来的老师是？”

　　“周明远，你应该听说过，省物理竞赛的命题组成员。”江野的语气很平淡，但沈听澜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

　　沈听澜当然听说过周明远，物理竞赛圈里的传奇人物，带出过三个国际金牌得主。没想到江野竟然是他的学生。

　　“周老师很厉害。”沈听澜说。

　　“是啊，可惜……”江野没有说下去，只是低头整理自己的书。沈听澜识趣地没有追问，两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几分默契。

　　下午四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沈听澜和江野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织在一起。

　　“你去哪？”江野问。

　　“回家。”沈听澜说，“你呢？”

　　江野耸耸肩：“不知道，随便走走吧。”

　　沈听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味道不错。”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不过先说好，AA制。”

　　面馆很小，藏在一条小巷子里，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大叔，看见沈听澜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小沈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牛肉面，一份不要香菜。”沈听澜说，然后转头看向江野，“你不吃香菜吧？”

　　江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听澜淡淡地说，其实是他注意到江野在便利店买泡面时，刻意避开了有香菜口味的。

　　面很快就上来了，热气腾腾，香味扑鼻。江野吃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面真不错。”

　　“老板是甘肃人，做的牛肉面很地道。”沈听澜说。

　　两人埋头吃面，谁都没有说话。面馆里只有电视新闻的声音，还有老板在后厨忙碌的动静。这种平凡的烟火气，让江野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你为什么喜欢物理？”江野突然问。

　　沈听澜放下筷子，思考了片刻：“因为简单。物理定律不会骗人，只要你找到正确的方法，就能得到确定的答案。不像人，太复杂了。”

　　江野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被什么人骗过似的。”

　　沈听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面汤。江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移话题：“那你以后想做什么？物理学家？”

　　“不知道。”沈听澜说，“也许吧，但做研究太孤独了。”

　　“孤独不好吗？”江野轻声说，“至少不会被人伤害。”

　　沈听澜抬起头，看着江野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挑衅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脆弱。沈听澜突然意识到，江野的桀骜不驯，可能只是一层保护色。

　　“你……”沈听澜欲言又止。

　　江野摇摇头，打断了他：“面快凉了，快吃吧。”

　　走出面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将街道照得通明。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粒，递给沈听澜一粒。

　　“谢了，今天的面。”江野说。

　　“不客气。”沈听澜接过糖，放入口中，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散开。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夜晚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动着两人的衣角。经过一个街心公园时，江野突然停下脚步。

　　“你看。”江野指着公园里的一只流浪猫，那只猫正蹲在长椅上，舔着自己的爪子。

　　沈听澜顺着江野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长椅下面放着一小碗猫粮，旁边还有一瓶水。江野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猫咪的头。猫咪似乎认识他，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你喂的？”沈听澜问。

　　江野点点头：“这只猫叫小七，我给它起的名字。它很聪明，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在这里等我。”

　　沈听澜看着江野温柔地抚摸着小七，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传闻中那个打架斗殴的转校生判若两人。传闻或许是真的，但肯定不是全部。

　　“我该回去了。”江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猫毛，“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见。”沈听澜说。

　　江野转身走了几步，又突然回头：“对了，沈听澜。”

　　“什么？”

　　“今天谢谢你，不只是因为面。”江野笑了笑，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江野的背影渐行渐远。手中的薄荷糖已经化完，但清凉的感觉还留在舌尖。他抬头看向夜空，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撒了一把钻石。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沈听澜回来，她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吃了，和同学一起。”沈听澜说。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同学？是哪个同学？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新转来的。”沈听澜说完，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下母亲在客厅里一脸错愕。

　　关上房门，沈听澜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江野的名字——那是上周物理竞赛班报名时，班长发给所有成员的名单。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了一条短信：“明天物理竞赛班，要一起走吗？”

　　几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江野回复了一个字：“好。”

　　沈听澜看着那个简单的“好”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窗外，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书桌上，照亮了那本《费曼物理学讲义》。

　　也许，这个雨季，不会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