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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言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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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城的天空从清晨起就覆着一层淡灰的云,风掠过街巷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压在这座刚刚迎来新主人的城池之上。
中央殿堂静得出奇。
黑曜石王座矗立在大殿正中,冷硬的石材吸走了大部分光线,只在边缘留下一圈淡淡的暗芒。法德林娜端坐其上,黑发扬垂如深夜静谧的幕布,紫眸半敛,看上去沉静无波,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唯有她掌心那一盏小小的灯碟,泄露了她所有未曾言说的情绪。
那是邓迪。
灯碟通体呈温润的冷白色,浅圆的造型不张扬、不夺目,甚至称得上朴素。可它并非死物。它是法德林娜以自身心神温养而成的器具,是她心境最真实的映照——她静,它便柔;她忧,它便暗;她心有波澜,它便微光轻颤,如同与她一同呼吸。
此刻,邓迪的光芒并不明亮。
淡淡的、微茫的白,像将熄未熄的星火,在她掌心轻轻起伏。
殿堂外的风声又紧了一分。
法德林娜缓缓睁开眼,紫眸望向殿门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门,看见整座王城底下涌动的暗流。旧时代的权贵并未消失,他们只是退入了阴影,像蛰伏在洞穴里的毒蛇,一面舔舐伤口,一面磨着獠牙,等待一击致命的时机。
他们恨她。
恨她夺走了他们世代紧握的权柄。
恨她打破了他们维持数百年的秩序。
更恨她——正在一点点赢得民心。
“他们不会就这么罢休。”
法德林娜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只说给邓迪听。
灯碟微微一颤,光芒稍稍沉了一瞬。
它在回应她:危险正在靠近。
她不是没有察觉。
莫甘娜的蝙蝠早已散入王城每一条阴暗的街巷,那些藏在密室里的密谋、压低的耳语、阴狠的计划,没有一丝能真正瞒过暗影的眼睛。可法德林娜始终没有下令先发制人。
一旦她先动手,一旦她以魔法镇压、以力量威慑,她就真的成了所有人恐惧的那种魔女——残暴、专断、用恐惧统治一切。
那她坐在这里的意义,就彻底碎了。
邓迪的光芒轻轻一跳,像是在安慰她。
柔和的白光微微漫开,贴着她的掌心散开一丝暖意。
它懂她的挣扎,懂她的坚守,懂她不愿以暴制暴的柔软。
法德林娜指尖轻轻拂过灯碟边缘。
“我不怕他们针对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沉郁,“我怕的是,他们会对无辜的人下手。”
百姓本就脆弱。
本就活在长久的恐惧与不安里。
本就刚刚才愿意,试着看她一眼,试着相信一点希望。
只要一场灾难,只要一场恐慌,一切就会回到原点。
甚至比从前更糟。
邓迪的光芒再度暗下,这一次,沉得几乎看不见。
它清晰地感应到了主人心底那抹最深的忧虑——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座城里,每一个无权无势、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普通人。
与此同时,王城边缘一座废弃已久的旧宅深处。
艾德蒙坐在主位上,面色阴鸷如铁,周围围坐着一圈同样面色难看的旧权贵。曾经的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如今只剩下狼狈、不甘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再等下去,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有人压低声音,语气急促,“魔女现在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派医者巡视,百姓已经渐渐不恨她、不怕她了!”
“之前的谣言根本没用!他们上过一次当,就不会再轻易被煽动!”
“那我们就制造让他们不得不怕的东西!”艾德蒙猛地开口,声音里淬着寒意,“普通的手段已经动摇不了魔女,我们必须用最狠的一招——让这座城乱起来!”
“乱起来?”
“对。”艾德蒙眼神阴狠,一字一顿,“只有混乱,才能摧毁信任。只有死亡,才能制造恐慌。只有恐慌,才能让百姓重新憎恨魔女!”
他抬手,指向桌角一只被布盖住的小盒。
“这里面是从前瘟疫肆虐时留下的旧物,沾着病原。只要将它悄悄投入水源、丢进流民聚集的棚区,用不了几天,疫病就会蔓延全城。”
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有人犹豫,有人害怕,可更多的人眼中燃起了疯狂的光。
“到时候,我们再一口咬定,这是魔女带来的诅咒!”
“是她的黑暗魔法唤醒了瘟疫!”
“是她坐上天王座,触怒了上天,降下惩罚!”
“百姓一怕,一慌,一乱,我们再趁机站出来,说只有推翻魔女,才能结束灾祸!”
“到那时,这座城,这片土地,依旧是我们的!”
他们笑得阴冷而得意。
完全不在乎,这一场人为制造的瘟疫,会让多少人死去,多少家庭破碎,多少本就艰难求生的平民坠入深渊。
在他们眼里,人命从来不是人命,只是夺权的筹码。
只是他们不知道。
房梁阴影之中,一只漆黑的蝙蝠静静悬停,一双暗红的眼珠一动不动,将屋内每一句阴谋、每一个计划,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片刻后,它悄无声息地振翅,消失在窗外的灰暗天色里。
王城西侧的古堡深处,是整座城池最安静、也最关键的地方。
卡珊德拉坐于预言石台之前,蓝发垂落肩头,浅绿眼眸半阖,周身笼罩着一层近乎静谧的气息。她没有前往前殿,没有站在百姓面前,也没有参与任何明面上的事务。
她的位置,在这里。
预言者,是风暴之前的预警,是混乱之中的定盘星,是整座城池看不见的后勤中枢。
她不挥剑,不施法,不呐喊,却掌控着所有危机的脉络。
面前的水晶球缓缓转动,微光流转,映出一片片破碎而清晰的画面:
被投入水井的疫病旧物。
倒下发热的行人。
紧闭门窗、恐惧不安的民众。
旧权贵们得意阴狠的脸。
还有整座王城,即将被恐慌彻底吞没的未来。
卡珊德拉指尖轻轻一按,水晶球骤然亮起。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启传讯。
“法德林娜,莫甘娜。”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不带半分情绪起伏,却字字重如磐石,“旧权贵已经定下最终计划。”
“他们要人为制造瘟疫。”
“目标不是王城,不是宫殿,是最弱势的平民。水源、流民点、街巷水井,都是他们选择的下手之处。他们要借无辜者的死,制造恐慌,再将一切罪责推到魔女身上,彻底摧毁你刚刚建立的信任。”
顿了顿,她语气微冷,补上一句预言者的定论。
“这是旧时代最后的反扑。
他们输不起,所以不惜拉着整座城陪葬。”
说完,她不再多言,重新沉下心神,维持预言视野。
她要锁定每一个可能的污染源、每一个执行者、每一条扩散路径。
后方不乱,前方才能放手一战。
她是眼,是盾,是不会动摇的后防线。
中央殿堂内。
法德林娜接到传讯的那一刻,指尖猛地一收。
掌心的邓迪瞬间骤暗。
白光几乎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圈极细极淡的光晕在灯碟边缘微微颤动,像是一颗骤然收紧、几乎停跳的心。
它清晰地捕捉到了主人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暴怒,而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心疼与无力。
原来他们真的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原来为了权力,真的可以连底线都彻底抛弃。
“瘟疫……”
法德林娜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紫眸沉沉,映着掌心几乎熄灭的灯碟,“他们要用平民的命,来逼我落进圈套。”
邓迪轻轻一颤,微弱的光芒努力亮了一瞬。
像是在拼命告诉她:
不要变成他们。
不要被愤怒牵着走。
法德林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被压下、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缓缓松开掌心。
邓迪的光芒,一点点、稳定地回升。
不再黯淡,不再慌乱,不再颤抖。
白光柔和而坚定,像一盏在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她轻声说。
这一次,不是说给灯碟听,而是说给这座城听。
阴影从廊柱之间缓缓散开。
莫甘娜缓步走出,金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浅淡的光泽,棕瞳里没有半分平日的散漫笑意,只剩下一片冷然。她肩头停着一只刚刚归来的蝙蝠,翅膀上还沾着室外的凉意与尘埃。
“都听到了。”莫甘娜淡淡开口,“艾德蒙那群人,是真的疯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无形的信号顺着夜色散开。
下一刻,整座王城的阴影之中,无数蝙蝠同时振翅。
它们不是武器,不是杀戮者,而是最细密的眼、最迅捷的哨、最严密的网。
一只蝙蝠,盯一口水井。
一只蝙蝠,盯一条街巷。
一只蝙蝠,盯一个心怀恶意的执行者。
“他们敢动手,我就敢把他们的手按在原地。”莫甘娜语气轻冷,“我负责暗影,负责截住所有阴毒的计划。你负责前面,负责人心,负责不让这座城彻底崩掉。”
她看向王座上的法德林娜,眼神认真。
“你只管做你要做的那个人。
脏的、暗的、见不得光的,我来处理。”
法德林娜抬眸,紫眸平静地与她对视。
“嗯。”
一个字,已是全部承诺。
她再度低下头,看向掌心的邓迪。
灯碟稳稳发亮,白光柔和,却异常坚定。
它在告诉她:
你走的路没有错。
你坚守的东西,值得。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
王城表面平静如常,街巷依旧人来人往,可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卡珊德拉在古堡深处,持续不断地传出信息:
“西侧第三口水井,目标即将到达。”
“城南流民棚区,三分钟后动手。”
“艾德蒙在旧宅等候,准备瘟疫扩散后第一时间散布谣言。”
莫甘娜的蝙蝠群如同黑色潮水,无声铺开,布下天罗地网。
阴影在街巷间流动,盯住每一个即将犯下罪恶的人。
法德林娜端坐于黑曜石王座之上,掌心托着邓迪。
灯碟光芒稳定、清澈、不再动摇。
它映着她此刻的心:
不怒,不躁,不慌,不乱。
只有一个念头,支撑着所有的坚定。
守住。
守住这座城。
守住这些人。
守住那句她用全部心意许下的承诺——
我要你们,因为值得,而选择相信。
就在这时,传讯水晶轻轻一颤。
卡珊德拉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清晰、一字一顿,如同命运敲响的钟声。
“他们动手了。”
四个字落下。
整个王城的空气,骤然一紧。
旧时代最后的、最阴毒的反扑,正式拉开序幕。
法德林娜缓缓站起身。
黑袍垂落,如夜色展开。
紫眸沉静,如深潭无波。
她掌心的邓迪,在这一刻,白光骤然一亮。
柔和却坚定的光芒,从灯碟之上漫开,照亮了她眼底所有不曾言说的温柔与力量。
最残酷的考验,来了。
而她,已经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