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掌权》》林寒君

3、魔女之问

　　殿堂深处的光线一向偏暗，只有几缕从高窗漏下的天光，落在光洁的冷石地面上，拉出细长而安静的影子。黑曜石王座静静矗立在殿堂正中，像一截沉眠了千百年的夜色。

　　法德林娜坐在其上。

　　黑发扬垂，紫眸半敛，头上那顶尖顶魔法帽没有半分诡谲，反倒衬得她整个人沉静如深潭。她一手轻搭在膝头，另一手则微微抬起，指尖悬在一盏小小的灯碟上方。

　　那便是邓迪。

　　灯碟通体由不似银、不似玉的冷白材质铸成，形状浅圆，中央浮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不耀眼，不张扬，甚至不仔细看都不会察觉它在发亮。可只要是靠近它的人，都能隐约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极其温柔的波动——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与主人紧紧相连的生命。

　　这不是普通的魔法器具。
　　这是邓迪。
　　是法德林娜亲自为它取名的、唯一能映出她真心的东西。

　　它不照明，不攻击，不设防。
　　它只做一件事——跟着她的心亮，跟着她的情绪暗。

　　她平静，它便柔和。
　　她疲惫，它便微茫。
　　她坚定，它便清澈。
　　她若是藏着无人能懂的孤意，邓迪便会沉成一片几乎要熄灭的淡白。

　　此刻，邓迪的光很轻，很稳，却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淡的沉郁。

　　法德林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它。
　　外人看来，她是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魔女。
　　只有邓迪知道——她并非没有心事。

　　殿堂之外，风正悄悄变紧。

　　王城的角落里，旧贵族的密谋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一圈一圈缠上这座即将换天的城池。艾德蒙等人咬牙切齿，发誓要将她拉下王座，要让百姓重新陷入恐惧，要让一切回到他们掌控的旧时代。他们计划散播谣言，计划栽赃，计划挑拨，计划用最卑劣的方式，毁掉她刚刚开始建立的一点点信任。

　　这些，法德林娜并非不知道。
　　莫甘娜的蝙蝠早已带回消息，暗影之中，每一句阴谋都落进她的耳里。

　　可她依旧不动。
　　不怒，不躁，不镇压，不先发制人。

　　邓迪轻轻一颤，微光微微沉了一瞬。

　　她不是不明白危险。
　　她只是比谁都清楚——
　　一旦她先出手，她就成了他们口中的那个魔女。

　　残暴。
　　专断。
　　用力量压服一切。

　　那她坐在这里的意义，就彻底碎了。

　　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灯碟边缘。
　　邓迪像是被唤醒一般，微光轻轻一跳，重新稳了下来，温柔地裹住她的指尖。
　　它在安抚她。
　　它懂。

　　“你也知道，这一关不好过。”
　　法德林娜终于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只说给邓迪听。

　　灯碟微微发亮，像是在点头。

　　“他们怕我不是魔女，
　　怕我真的不一样，
　　怕我真的能守住他们守不住的东西。”
　　她顿了顿，紫眸望向殿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门，看见外面那些惶惶不安、却又不敢靠近的百姓。

　　“他们更怕的是——
　　百姓一旦信了我，就再也不需要他们了。”

　　邓迪的光，悄悄亮了一分。

　　它听懂了她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她不是要夺位。
　　她不是要权力。
　　她不是要让人恐惧。
　　她只是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用再活在谎言与抛弃里。

　　可这份心意，太轻，太软，太不具威慑力。
　　在一个习惯了恐惧与压迫的世界里，温柔反而最不被相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极轻、极谨慎的脚步声。
　　不是护卫，不是贵族，是百姓。
　　是那些犹豫了一整个昼夜，终于鼓起勇气靠近殿堂的普通人。

　　法德林娜缓缓收回手，邓迪安静地落在她掌心，微光收敛，不再引人注目。
　　她重新恢复成那个沉静、淡漠、看不出情绪的魔女。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有人探进头，怯生生地望进来。
　　一双双眼睛落在王座上的身影，带着敬畏、不安、恐惧，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们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衣衫朴素，脚步轻浅，不敢大声呼吸。
　　有老人，有妇人，有扛着工具的工匠，有面色憔悴的农夫。
　　没有人领头，却像是被同一种心情牵引着，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停下，抬头，仰望那座从未属于过魔女的王座。

　　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

　　终于，人群中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向前轻轻踏出一步。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却还是抬起头，直视着法德林娜。
　　那双眼里面，有害怕，有委屈，有迷茫，还有一道压了太久太久的疑问。

　　“大人……”
　　她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我们……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法德林娜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你问。”

　　年轻母亲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句话问出口——

　　“我们从小被教导，魔女是灾祸，是诅咒，是会带来毁灭的存在。
　　您现在坐在王座上，说要守护我们，说要给我们新的日子。
　　可我们……凭什么相信您？”

　　“我们怕。
　　怕您只是暂时伪装。
　　怕您和旧时代那些人一样，一开始说得好听，后来就弃我们不顾。
　　我不怕苦，我只怕我的孩子活不到明天。
　　我只怕我信了您，最后只剩下更深的绝望。”

　　“所以我想请问您——
　　我们，到底凭什么相信您这位魔女？”

　　最后一句落下，整个大殿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答案。

　　这一问，是横在她与所有人之间最深的一道鸿沟。
　　跨过去，她就是希望。
　　跨不过去，她永远只是个让人恐惧的魔女。

　　法德林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看着下方的人，紫眸很深，很静。

　　掌心之中，邓迪轻轻一颤。
　　它感觉到了主人的情绪——
　　没有烦躁，没有不耐，没有被冒犯的怒意。
　　只有一层极轻、极软的心疼。

　　邓迪的微光，悄悄从她指缝间透出一点，暖得几乎看不见。

　　“你问我，你们凭什么相信我。”
　　法德林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每一个人心里。

　　“我的答案是——
　　我不要你们现在就信。”

　　人群微微一怔。
　　他们以为会听到誓言、承诺、魔法的证明，却没想到是这样一句。

　　“相信不是命令，不是强迫，不是一句话就能换来的。
　　相信是一件一件事，一天一天，慢慢挣来的。”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每一张不安的脸，
　　“你们曾经被欺骗，被抛弃，被伤害。你们不敢信，不是错，是你们保护自己的方式。”

　　“我不会怪你们。
　　也不会逼你们。”

　　她微微抬手，黑袍的袖摆轻轻滑落，露出一小截指尖。
　　掌心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那是邓迪在应和她。

　　“我只请你们做一件事——
　　睁大眼睛，看着我。”

　　“看着我在灾难来的时候站在哪里。
　　看着我在你们困难的时候选择什么。
　　看着我在旧势力逼上来的时候，会不会牺牲你们。”

　　“如果我让你们失望，
　　如果我和他们一样冷漠、自私、残忍，
　　那你们可以恨我、怕我、离开我。
　　我不辩解。”

　　“但如果我没有。
　　如果我守住了我说过的话。
　　那时候，你们再信我，也不迟。”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不要你们因为恐惧低头。
　　我要你们因为值得，而选择相信。”

　　话音落下，大殿里依旧安静。
　　可空气已经不一样了。

　　有人眼眶微微发红。
　　有人低下头，悄悄攥紧了手。
　　有人望着王座上的身影，第一次不再只看见“魔女”两个字。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人。
　　一个愿意等他们、尊重他们、不骗他们的人。

　　法德林娜轻轻合上手掌，邓迪被妥帖地握在手心。
　　那一点微光，安稳、明亮、不再动摇。
　　它知道，主人刚刚说的，全是真心。

　　而殿堂之外，风还在吹。
　　暗处的阴谋还在蔓延。
　　旧时代的影子还在挣扎。
　　可有些东西，从这一句话开始，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百姓们没有立刻欢呼，没有立刻跪拜，
　　但他们心中那道紧闭的、锁着恐惧的门，
　　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小、却极干净的光。

　　他们还没有完全相信。
　　但他们已经愿意——
　　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