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首聆风铃》SecondVow

8、伤 那封信之后

　　那封信之后一个月，寒假到了。

　　许离还是坐火车回家。依旧是十二个小时，硬座，靠窗。

　　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路在哭，哭得她脑仁疼。但许离没觉得烦。还从兜里拿出一根棒棒糖递给身旁的小孩子。

　　孩子拿着那根彩虹包装的棒棒糖，愣愣地看着许离。

　　哭泣的后劲还没过，孩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哭腔，一抽一噎的，但却很清楚地说了一句：

　　“谢谢姐姐。”

　　---

　　车开的时候，天还亮着。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早。但那会儿还有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整个车厢照成暖黄色。窗外的田野一大片一大片地往后退，收割过的玉米地，只剩一排一排的茬子，齐整整的，像没剃干净的胡茬。

　　村子也是往后退。红砖的平房，灰瓦的屋顶，有的屋顶上堆着玉米棒子，金灿灿的。有烟囱冒着烟，细细的一缕，刚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那些红砖的平房，让她想起小时候。

　　爸爸还在的时候，他们家也是这样的平房。院子里有一棵梧桐，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的，把整个院子都遮得阴凉。爸爸喜欢在树下坐着，看报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离离，别跑太快，摔了。”

　　她没听。还是跑。

　　后来他真的不在了。她再也不在院子里跑了。

　　火车往前开着。那些平房一栋一栋往后退，退远了，看不见了。

　　许离收回视线。

　　再远一点是山。灰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山那边应该就是隔壁省了，再过去就是家。

　　---

　　太阳落山的那一瞬间，快得像是谁把灯关了。

　　天一下子暗下来。窗玻璃开始变成一面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

　　许离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那张脸瘦了一点，黑了一点。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好像比以前更往里凹了一些，但是眸光中多了一分坚定与凌厉。

　　她透过那张脸，在看另一个人。

　　窗外的景色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些黑黑的影子，树影，山影，村庄的影子，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离拎着包走出出站口，在人群里看了一圈。

　　没看见他。

　　她站了两秒，刚准备往外走。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许离转头。

　　程暮安站在她身后。

　　他穿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普通的款式，领口有点塌，穿很久了。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半截下巴。呼出来的气在嘴边凝成白雾，散得很快。

　　袖子长了一点，遮住半只手。只露出几根手指，骨节分明的，关节处冻得有点红。

　　头发比照片里长了些，盖住了一点眉毛。刘海被风吹乱了，他也没拨。

　　脸瘦了。下颌线比高中时候更硬，像刀裁出来的。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看着她。

　　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手里拎着许离的包，那个旧的帆布包，高中背了三年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过去的。

　　“瘦了。”程暮安开口。

　　声音比电话里低一点，像是在喉咙里压过一道。

　　许离看着他，笑了笑。

　　“你也是。”

　　他没笑。

　　就站在那里，注视着她。

　　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得哗啦哗啦响。出站口的灯照得人脸发白，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许离的影子旁边，融在一起。

　　“走吧。”程暮安说。

　　然后转身，往前走了一步。

　　走了几步，许离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程暮安没回头，但是从后面可以明显看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信上写的。”

　　“哪封信？”

　　“上个月那封。”

　　许离想了想。上个月那封，她只写了训练的事，没写哪天放假。

　　“我没写日期。”

　　他卡了一下。

　　“……猜的。”

　　许离看着他侧脸。

　　路灯的光从他脸上切过去，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边，鼻梁上有颗小小的痣。高中的时候好像没有，还是她没注意？

　　许离没问。

　　他也没解释。

　　巷子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叠在一起。

　　---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程暮安忽然开口：

　　“脚好了吗？”

　　许离没反应过来。

　　“什么？”

　　“脚。”程暮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脚，“不是摔了吗？”

　　许离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那封信。那句“今天训练摔了一跤”。

　　她以为他已经忘记了。

　　“早好了。”许离说。

　　程暮安没吭声。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许离也跟着停下来。

　　他蹲下去。

　　蹲在许离脚边，伸手，按住她的右脚踝。

　　隔着裤子。但他的手指还是按得很准——正好是伤过的地方。

　　许离愣住了，下意识把脚往回缩了缩。

　　他按着那里，没动。

　　过了几秒，程暮安问：

　　“什么时候伤的？”

　　许离低头看着他。

　　路灯的暗影罩着他，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蹲在那里，低着头，按着她的脚踝。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早好了。”许离又说了一遍。

　　程暮安没抬头。

　　“我知道。”

　　停了停。

　　“我问的是，什么时候。”

　　许离没回答。

　　巷子里很静。远处有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哗啦啦的，远了。近处有风，吹着巷子里人家的窗户吱呀响。

　　她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脚边的那个人。

　　“大二。”许离说，“秋天。”

　　程暮安点了点头。

　　又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站起来。

　　看着许离。

　　“以后别摔了。”

　　许离别开脸。

　　“……你以为我想摔？”

　　程暮安没笑。

　　只是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程暮安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一股很清新的铃兰花香，和她家的一样。

　　程暮安抬起手。

　　像是想触碰她的脸。

　　但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握了握，又放下了。

　　“走吧。”程暮安说，“你妈在家等着呢。”

　　然后他先往前走了。

　　许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的暗影罩着他，他走得不快，但一步也没停。

　　许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

　　刚才被他按过的地方，还有点热。

　　想到这，许离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抬头望向不远处的程暮安。

　　程暮安像是察觉到了许离的视线，他停在原地，脸偏过一点，向许离说道：

　　“还在那干嘛呢？”

　　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许离笑了一声，跑上去。

　　---

　　走到巷子尽头，快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许离忽然开口：

　　“明天是你生日吧？”

　　程暮安脚步顿了一下。

　　“嗯。”

　　“有什么安排吗？”

　　他没回答。

　　许离走到他面前，转过身，面对着他，倒着走。

　　“要不赏脸出来和我吃个饭？”

　　程暮安看着她。

　　许离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脸上漾起两个梨涡。他甚至可以看见她瞳孔里的自己。

　　过了两秒，他才说：

　　“……好。”

　　---

　　巷子不长，走几步就到了家。

　　“那……明天见？”

　　程暮安点点头。

　　“明天见。”

　　道过别后，许离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她伸手去推。

　　当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

　　许离低头看。

　　是一串风铃。

　　竹制的，六片，最下面那片缺了一个小角。

　　和他家窗户上挂的那串一模一样。

　　许离愣住了。

　　她回头看向身后。

　　空荡荡的，没有人。

　　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串风铃。

　　风来了。

　　叮——当——

　　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我在。

　　许离握着那串风铃，站了很久。

　　后来她推门进去，没回头。

　　但她知道，那串风铃会替她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