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宣誓 大学毕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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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那天，许离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五点钟，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拿着脸盆去水房。
水房里没人，静悄悄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水池前，就着那一点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看镜子里的自己。
干净利落的短发。剪了两年了。刚剪的时候还很不习惯，洗头的时候总摸不到头发。现在习惯了。
她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凉水。冬天的水，冰得手指发麻。但她没调热水。
就那样洗。
洗完脸，她回宿舍，换上警服。
那套衣服发下来三个月了，她只试过一次。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穿。
上衣，裤子，帽子，皮带，肩章，警号。
她一件一件往上穿。每穿一件，就在镜子前站一会儿。
宿舍里很静。窗帘透进来一点点光，灰白色的，落在她身上。
顺着光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见漂浮在空气里的灰尘。
穿好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从警服看到警帽，从警帽看到肩章，从肩章看到警号。
那张脸，那双眼。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手，把帽子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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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天刚亮。
冬天的早晨，冷。操场上的草结了一层霜，白白的，踩上去嘎吱响。远处有几个人在走，也是穿警服的，黑黑的人影，在晨光里移动。
寒风一阵接一阵的，凌冽地刮过许离的身体，她没缩脖子，就那样走着。
许离往操场走。
今天是毕业典礼。全校的毕业生都要在操场集合，然后列队去礼堂。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人还不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说话。
她没过去。
就站在操场边上，看那些草上结的霜。
太阳还没出来。但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那白色一点一点往上漫，把黑夜往西边赶。
她想起四年前，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这样的操场。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穿作训服的师兄师姐跑操。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现在她坚持下来了。
四年。一千四百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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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合哨响了。
许离转身，往自己区队的位置走。
队列已经有人在了。她插进去，站在第三排第五个。
“许离。”旁边有人小声叫她。
她转头。是同宿舍的女生，叫周敏。
“你紧张吗？”
许离摇了摇头。
周敏笑了一下：“我不信。我手心都出汗了。”
许离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干干的。
但她知道，周敏说的是真的。因为她的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就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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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开始移动。
从操场往礼堂走。几百个人，穿着同样的警服，迈着同样的步子，走成一条长长的黑色的河。
许离走在队伍里。
步子一步一步地迈。左，右，左，右。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四年前，职业规划课。
他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听。
后来他去了另一所警校。一千多公里之外。
四年。
他们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寒假，一次是暑假。加起来不到二十天。
信却写了一百多封。她没数过，那个铁盒子快装不下了。
她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但她知道，今天，此时此刻——
他也在穿着警服。
他也在列队。
他也在往礼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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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堂到了。
队伍停下来，然后一队一队往里进。
许离走进去的时候，被里面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灯全开着。亮得刺眼。
一排一排的座位，黑压压坐满了人。家属区那边，有人站起来向这边张望，有人在招手，有人在抹眼泪。
许离没往那边看。
她跟着队伍往前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台上挂着横幅：中国刑事警察学院2021届毕业典礼暨授衔仪式。
她看着那行字。
2021届。她是2021届了。
四年，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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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开始。
奏国歌。全体起立。
许离站在那里，看着台上那面国旗。
国歌奏完，坐下。然后是领导讲话，教师代表讲话，毕业生代表讲话。
她没怎么听进去。
就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直直的。
旁边周敏又小声说：“许离，你紧张吗？”
她没转头。
“不紧张。”
周敏说：“我腿在抖。”
许离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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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环节。
授衔仪式。
全体毕业生起立。
台上，几个领导站在一排，手里拿着警衔。
队列一队一队往上走。一个一个走到台前，敬礼，接过警衔，转身，下台。
轮到许离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
台上站着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但腰板很直。肩章上是一级警监的星。
他看着她。
她走到他面前。
立定。敬礼。
他回了一个礼。
然后把警衔递给她。
许离接过来。
那是一副崭新的警衔。两道杠，两颗星。
三级警司。
她看着那副警衔，愣了一下。
那个人说：“恭喜你。”
许离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是黑的，很深。像见过了很多东西。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也是这样的眼睛。
但那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视线。
“谢谢。”
然后转身，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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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的时候，授衔还没结束。
许离把那副警衔握在手里。金属的，凉的。但握了一会儿，就热了。
她想起小时候。
六岁那年，有人告诉她，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她没哭。只是看着那些穿警服的人，一个一个从她身边走过去。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是爸爸的追悼会。
那些穿警服的人，是来送他的。
她记得其中一个人，蹲下来，看着她。
“长大了想做什么？”
她说：“当警察。”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记得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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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衔结束了。
全体起立，举起右手，宣誓。
许离站在那里，右手握拳，举在耳边。
台下几百个人，全是同样的姿势。
台上那面国旗，红得刺眼。
领誓的人开口。
“我宣誓——”
“我宣誓——”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响彻整个礼堂。
“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忠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
“维护法律权威——”
“维护法律权威——”
“履行法定职责——”
“履行法定职责——”
许离的声音混在人群里。
不大，不小。不高，不低。
就是几百人中的一个。
但她知道，每一句，她都记得住。
每一句，她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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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誓完，坐下。
然后是唱警歌。
“人民警察之歌”，她已经唱过很多遍了。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唱着唱着，嗓子有点紧。
她没停下来。
继续唱。
唱完的时候，旁边周敏说：“许离，你嗓子哑了。”
她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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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礼结束。
队伍散开。家属涌进来，到处是喊声，哭声，笑声。
许离一个人往外走。
走出礼堂，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操场上，那些霜早就化了。
她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片操场。
四年前，她站在这里，看着那些师兄师姐跑操。
四年后，她站在这里，已经是毕业生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
那副警衔还在。凉的，热的，她说不上来。
她摸出手机。
开机。信号一格一格地跳出来。
她找到那个名字。
打了两个字：
“到了。”
按发送。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片操场。
太阳照着她。
有点刺眼。
但她没躲。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宣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