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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 警校不让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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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校不让带手机。
许离拿到通知书那天就知道了。报到须知里写得很清楚:入学后统一保管电子设备,每周日晚上统一发放两小时。
她把那条规则看了三遍。
然后她去文具店买了一沓信纸。最便宜的那种,泛着淡淡的米黄色,边角有点毛。
“要写信啊?”收银的阿姨问。
许离愣了一下。
“……嗯。”
阿姨笑了笑:“现在很少有人买这个了。都用手机了,谁还写信啊。”
许离没接话。
她把信纸卷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有没有收到过信?
会不会也有别人给他写信?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付了钱,把信纸塞进书包最底下。
走出文具店的时候,她想:就算有别人写,也不关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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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她北上。
火车开了十二个小时。硬座,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去探亲的老太太,一路在剥橘子,橘子皮的气味混着泡面的味道,闷在车厢里散不出去。
许离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景色不停在变幻,田野、村庄、山、隧道。一个一个过去。
她没带书。也没睡觉。
就是看着。
太阳慢慢往下掉。先是黄,然后是橙,然后是一大片红,染得半边天都是。田野被照得发亮,村庄的屋顶被照得发亮,连远处那些山,都被镶了一道金边。
然后太阳就没了。
天一下子暗下来。窗玻璃上开始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车厢里的灯亮了。惨白惨白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血色。
对面那个老太太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橘子皮掉在桌上。
许离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报到须知里夹着的。
那张纸上,有他的地址。
她已经背下来了。但还是拿出来看了一眼。
只是看一眼。
另一只口袋里,还空着。
那颗石子,留在爸爸那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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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学校第三天,她才开始写第一封信。
不是没时间。而是不知道怎么写。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睡了。她趴在床上,就着手电筒的光,把信纸铺开。
纸被手电筒光照着,那一小块地方微微发烫。
她想写的话很多。
想写火车上看见的山,想写宿舍里那个嗓门大的女生,想写训练第一天她差点哭出来——
但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写了也没用。他又不在。
而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写。
最后她写:
“到了。”
两个字。
她看了看,觉得太短。
又加了一句:
“学校还行。”
又看了看。
还是太短。
她想了想,又写:
“训练有点累。食堂的菜太咸。宿舍朝北,晒不到太阳。”
写完了,她忽然笑了一下。
都是废话。
但废话也是话。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她只知道,如果她不写这些废话,他什么都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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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扔进邮筒的时候,她站了两秒。
邮筒是绿色的,漆有点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她想:如果他不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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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出第一封信之后,她开始等。
等回信。
她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在等。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熄灯睡觉。
但每天中午,她会去一趟收发室。
什么也不说,就在那排信箱前面站两秒,看一眼。
第五天,那封信来了。
那天有太阳。十一月的阳光,薄薄的,照在收发室的窗台上。她拿着那封信走出来,站在窗边,让太阳晒着信封。
信封被晒得微微发热。
她才拆开。
信很短。
“收到了。你写的我都看了。我也还行。训练也累。食堂也难吃。你不用每封都回。我知道你忙。”
最后一行,他加了一句:
“我在。”
那两个字,她看了很久。
后来熄灯了,宿舍里黑下来。
她躺在枕头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封信。
没再拿出来。
只是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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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们的信就这样来来往往。
不是固定的日子。是那种“今天有空”就写。
有时候是训练完,腿还在抖,趴在床上写的。有时候是周末,别人都出去了,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写的。有时候是晚上熄灯前,就着手电筒的光写的。
她写的都是小事:
“今天跑了五公里。最后两公里是拖着腿跑的。”
“射击课,我第一次打了八环。旁边的人打了十环。”
“食堂今天有青椒炒肉。还是很难吃。但你肯定爱吃。”
“同宿舍有个女生,说话嗓门很大。她说她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警察。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威风。我没再问。”
她不写自己为什么想当警察。
不写那个墓碑。
不写那颗石子。
她只是写:今天吃了什么,跑了多少,天气怎么样。
像在填一份报告。
但她知道,他在看。
他回信也短。
她写:今天跑了多少。
他回:今天练了什么。
她写:食堂的青椒炒肉。
他回:我们食堂的土豆丝也难吃。
她写:有点想家。
他没回这句。
下一封信里,他夹了一张照片。
是他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没人在照片里。
背面写了一行字:
“等你来了,也黄了。”
许离看着那张照片。
梧桐树。和她高中窗外那棵一样。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秋天,她坐在教室里,窗外的叶子也是这样黄。
很多同学喜欢下课时去树下走走,踩着地上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那时候她还没想过自己会来这么远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在隔壁班。
她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等你来了,也黄了。”
她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随手写的。
但她把那句话记住了。
很久以后她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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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那年冬天,她收到他最后一封信。
不是真的最后一封。是那种“最后一封”的感觉。
信里他写:
“你上次说韧带伤了。现在好了吗?”
她愣了一下。
她没在信里说过。
那是训练时的事,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只是在某封信里写过一句“今天训练摔了一跤”,然后就没了。
他怎么知道是韧带?
她翻回去看自己那封信。
“摔了一跤”。就这四个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初二那年,运动会,她扭伤过右脚。从那以后,他每次看她跑步,都会看着她的右脚。
她没回他那封信。
不是不想回。
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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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些信,她一直留着。
用一个铁盒子装着,放在宿舍柜子最底下。
她没数过有多少封。
但她知道,每一封都在。
就像他说的——
“我在。”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会想:
那串风铃,现在有没有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