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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约 高考结束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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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那天,许离没去班级聚餐。
有人喊她:“许离,一起走啊,班长订了火锅店。”
许离摇了摇头。
“算了,下次吧,我有事。”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六月的傍晚,太阳下去了,地面还烫着。梧桐叶子被晒了一天,蔫蔫地垂着,一动不动。
她骑上自行车,往城郊去。
骑了四十分钟,这一路上没什么人和车,只有许离车轮子碾过石子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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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士陵园建在城郊的山坡上,很静。
门口的松柏种了几十年,长得很高,遮住了大半的天。甬道两旁的墓碑一排一排的,齐整,沉默,像列队的兵。
每个墓碑的照片旁都有一面国旗,正红色,这是整个墓园里唯一鲜艳的颜色了。
许离没停,直接往深处走。
她熟门熟路。
穿过松柏甬道,在第三排往左拐,走到底。
禁毒支队。2004.8.19。
凌卫国之墓。
享年三十一岁。
她站住了。
墓碑上的照片是黑白的。
一个男人,穿着警服,戴着警帽,帽徽在照片的左上角反着一点光。脸型方正,下颌线条很硬,像刀裁出来的。眉毛浓,眉峰微微往上挑,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看什么东西。
但嘴角是翘的。
不是笑。是那种正要说话、刚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的翘。像是下一秒就会开口叫她的名字:“离离。”
眼睛看着镜头。
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双眼睛其实没在看镜头——它们往右偏一点点,像是在看镜头旁边站着的人。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旁边站着谁?
许离不知道。
那年她六岁。
她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然后把书包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志愿填报表。
第一志愿:中国刑事警察学院·禁毒专业。
她把纸展开,蹲下来,放在墓碑前。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石子。
那颗石子。存了四年的那颗。初二那年在小河边捡的,不大不小,握在手里刚刚好。用来砸过他的风铃,后来又回到她手里。
她把石子压在纸上,怕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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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些,她没站起来。
就那么蹲着。
墓碑前面有一小块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长了几根草,瘦瘦的,从缝里钻出来。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哨声,也像那年——
她那时追着灵车跑了很远。跑掉了一只鞋。被姑姑抱起来的时候,她没哭。只是回头看着那条路,看着那些穿着警服的人,一个一个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牺牲”。
她只知道,爸爸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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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离低下头。
墓碑上刻的字,她早就背下来了。凌卫国三个字,刻在中间,描了金。下面是一行小字:中□□员,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一次。
三十一岁。
她今年十八。
比她爸爸牺牲的时候,小了十三岁。
许离有时候会想:如果他还活着,现在是什么样子?
应该老了。四十九岁,头发大概白了一些。眉毛还是那样浓,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操心什么事。
下颌线可能没那么硬了,但应该还是很正。穿便装的时候,腰板也挺得很直,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皱纹。一条一条的,很深。
他会叫她“离离”。
问她功课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想不想吃他做的红烧肉。
他做饭不好吃。她记得。但每次她都说好吃。
如果他还活着,她会告诉他:爸,我也要当警察了。
他大概会沉默很久。
然后说: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
他不会再问。
只会伸出手,拍一下她的肩膀。
像她小时候那样。
她没想下去。
风又来了。
压着志愿表的那颗石子,轻轻晃了一下。
许离伸手按住它。
“爸。”
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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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我要替你报仇”。
没说“我要继承你的遗志”。
没说“我会成为你的骄傲”。
她只是说:我来了。
蹲了那么多年,走了那么远的路,存了那么久的石子——
就为了能来这里,说这三个字。
她在墓碑前,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戴着警帽,嘴角微微往上翘。
她看着那个嘴角。
左边比右边翘得高一点点。
和她一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
凌卫国。
她叫了十八年的“爸爸”。
但他不姓凌。
他姓许。
凌是她妈的姓。
那为什么墓碑上刻的是凌卫国?
她没问过。
有些事,不用知道。
许离看着那张照片。
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涌到鼻梁后面。
但她没让它涌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墓碑上的一片落叶拿掉。
然后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墓碑。
“走了。”
顿了顿。
“下次……再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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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陵园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松柏的轮廓黑黑的,衬着最后一点灰蓝色的天。路灯还没亮,甬道显得很深,很长。
远处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摇动,血一般的红,许离向国旗走去。
旗杆很高。她仰起头,看着那片红色在风里鼓动。
像心跳。
许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跨上自行车,往城区里骑。
骑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颗石子。
压着志愿表的那颗。
她忘了拿回来。
她想了一下。
算了。
就留在那儿吧。
风从背后吹过来。
她忽然想,不知道程暮安家的风铃,现在有没有在响。
后来她走了很久。
那串风铃,再也没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