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渔千汀

7、傅老师

　　夜幕如墨，城市的喧嚣在医院的走廊内渐渐隐去。

　　祝明殊裹着一袭深咖色风衣，身姿修长而清癯，疾步匆匆。

　　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还染着几分因高烧未退而浮现的绯红，上挑的凤眸像是被水洗过一般清澈，亮得惊人，眸底却涌现出极度的焦虑与担忧。

　　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失魂落魄地伫立在病房外，不知是站了多久，抬头看到祝明殊，她小幅度地朝男人招了招手。

　　祝明殊心急如焚地赶到柯盼身边，拧起眉，声音微微颤抖地问：“傅老师怎么样了？为什么好端端的会突然晕倒？”

　　柯盼垂着头，有些不敢去看祝明殊的眼睛。她眼中满是痛楚，一开口，喉咙就像被一团潮湿的棉花堵住了似的。

　　柯盼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冷声道：“明殊，你先冷静一下，慢慢听我说……”

　　祝明殊的视线透过玻璃窗望向病房。那个曾经风趣生动，善良温和的女人形容枯槁地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眸紧闭。

　　傅嫣兰今年也不过四十二，她是个非常讲究，爱美也爱生活的女人。尤其宝贝她那头海藻般乌黑秀丽的长发。平时只用靛蓝色或紫罗兰花样的丝带将头发束起来，矜贵的仿佛眼珠子，连碰都不肯让人碰一下，当发丝被风吹起时，可以闻到清新的馥香。

　　可如今，她的满头青丝似乎在一夜之间染上霜白，再也不复往日的漆黑浓密。

　　此情此景，祝明殊的眼眶渐渐湿润，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胸口痛的犹如被一把锐利的匕首狠狠划过。

　　他耳畔回响着柯盼叹息般的声音。

　　“傅老师情况很不乐观……”

　　“从目前的医疗技术来看，只能以保守治疗为主……”

　　祝明殊与柯盼都是傅嫣兰曾经资助和帮助过的学生，两人亦是初中同学。

　　在傅嫣兰的言传身教下，祝明殊深受触动，因此义无反顾地投身教育事业，决定将这份爱心薪火相传。

　　后来，祝明殊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也像极了曾经的恩师，眼神温柔而坚定，周身仿佛散发着无尽的光芒。

　　而柯盼也不负众望，凭借自身的努力一步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医生，兢兢业业地肩负起救死扶伤的天职。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有一天会在重症监护室看到她的恩师。

　　傅嫣兰没有配偶和子女，看着病床上的恩师，祝明殊和柯盼自发地承担起傅嫣兰的住院期间的所有费用。

　　祝明殊知道柯盼家里的情况，她还有一个自闭症的妹妹要养活。

　　眼见着柯盼一天天逐渐消瘦的身形，祝明殊心里一阵酸涩，并默默做出了一个决定。

　　——

　　医院顶楼的天台上，夜影婆娑，冷风呼啸而过，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暗处低吟。

　　祝明殊和柯盼并肩站在天台围墙边缘，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灯火在远处辉煌闪烁。

　　柯盼的白大褂被风吹鼓成将坠的帆，她指尖夹着燃烧的香烟，烟灰簌簌落在平底鞋上，她就垂着脑袋专心致志地跺脚。柯盼从来都扎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此时发梢随着动作滑落到颈边，又被她毫不在意地甩到肩后。

　　祝明殊盯着柯盼憔悴的脸，知道这阵子恐怕她又是忙得顾不上吃饭与睡觉。

　　祝明殊柔声道：“柯盼，傅老师后续的账单就交给我吧，你还有晓晓需要照顾，我的话，你知道我的情况，自己一个人生活开销也很小，加上工作这些年我也攒下了一些钱……”

　　“你什么意思？”

　　柯盼有些不悦地打断了祝明殊，她知道祝明殊是想独自掏空积蓄去填补傅嫣兰一瓶瓶天价药砸下的窟窿。

　　祝明殊从来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永远只为别人考虑。

　　可这次柯盼却并不领情。

　　“现在躺在病床上的那位不单单是你的老师，祝明殊，她也是我的老师，你到底明不明白？如果不是傅老师当年……”

　　柯盼喉头哽咽，漫上酸楚，回忆如潮水冲红她的眼。

　　——

　　十四岁的柯盼蜷缩在小小的凳子上写作业，父亲的声音顺着隔音效果极差的房门传进柯盼的耳朵里，她听见那个男人因为彩礼在与她所谓的“未来的婆家”讨价还价。

　　柯盼烦躁地在稿纸上写下解题思路，手指的冻疮突然不合时宜地发痒。柯盼习以为常，冷漠地用指甲把开裂的嫩肉挠出血丝，将不小心被染红的稿纸团成球，又一点一点碾平。

　　一滴泪落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

　　啪嗒。

　　柯盼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最小的弟弟如同贫民窟里的太子爷，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柯盼还未成年时，父亲便以一家之主不可抗拒的姿态，命令成绩优异的她辍学，赶紧找户人家嫁了，为弟弟攒彩礼钱。

　　而体弱多病的妹妹柯晓，也早已被见钱眼开的父亲盯上，难逃与柯盼相同的人生轨迹。

　　尽管柯盼满心不甘，却在命运的泥沼中无力挣扎。

　　傅嫣兰的出现如同柯盼人生的转折点。

　　傅嫣兰是柯盼的班主任，同时也是一名认真负责的女教师。她在学校里细心地察觉到柯盼的异常，并进行了多次家访，才终于了解到柯盼的悲惨境遇。

　　傅嫣兰毅然决然地找上柯盼的父亲。

　　“柯先生，您女儿在全市统考拿了第二。”傅嫣兰风风火火地将成绩单拍在油腻腻的饭桌上，惊飞了叮在一堆鸡骨头上的绿头蝇。

　　男人用沾着菜渣的指甲戳着那张成绩单，一副满不在乎的无赖样，吊儿郎当问：“能换多少钱？比她的彩礼多吗？”

　　傅嫣兰压制住心头的怒气，向柯父展示数据：“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平均收入是初中辍学者的三至五倍，她未来工作一年就能挣到现在彩礼的好几倍……”

　　男人摆了摆手打断道：“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根本没有钱供她读书。”

　　傅嫣兰双手撑着桌子，认真道：“这个您完全不用担心，学校可以帮忙申请国家助学金，而且，我也非常愿意做柯盼的资助人。”

　　就这样，傅嫣兰成为了柯盼的资助人，并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柯盼的梦想，成为她无数次迷失方向的指路灯。

　　于是，在柯盼高中那年，她也学着勇敢利用法律武器保护了妹妹柯晓，避免了一场丧失人性的人口交易。

　　在柯盼去外地上医科大的车站里，傅嫣兰已经不似当年那般风姿绰约，但眼神却依旧坚定明亮。她笑着拍了拍柯盼的肩说：“柯盼，老师为你感到骄傲，恭喜你终于自由了，以后天高海阔任你翱翔。”

　　柯盼憋着泪不敢回头去看老师的脸，直到上了火车，她把手插进兜里，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傅嫣兰临走前语焉不详地塞到她的外套口袋里。她大脑宕机了一瞬，慢吞吞地掏了出来。

　　皱巴巴的，有零有整的一叠钞票。

　　柯盼攥着那笔钱哭到浑身发抖。

　　“如果没有傅老师，就没有现在的我，当年她为我推开一扇窄门，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现在傅老师正是需要我的时候，我怎么能够袖手旁观？”柯盼偏过头，用拇指试去眼角的湿润。

　　祝明殊深知柯盼的倔强，他叹了口气，换了一种措辞，扶住柯盼的肩轻声道：“柯盼，我想你误会了我的意思。你也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每天几乎从早到晚待在学校，傅老师这边我根本出不上什么力。但你不一样，你在医院工作，平时是你对傅老师多费心照顾些，等于你既要出钱又要出力，这样对你来说并不公平，对我来说也不公平。不如这样，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照顾傅老师就交给你，怎么样？”

　　“明殊，傅老师对我恩重如山，我并不计较这些，况且，你我之间也不需要计较这些。”柯盼弹了弹烟灰，洞若观火，心知肚明祝明殊是在为她考虑。

　　“可是我很在意。你刚才说，没有傅老师就没有你的今天，换做我也是一样。”

　　祝明殊摇了摇柯盼的肩，语气带着点孩子气：“好柯盼，就当我拜托你了，如果不让我这样做，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柯盼叹了口气，抿唇横了祝明殊一眼，无奈道：“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接着道：“不过你也别逞强，如果真的撑不住一定要告诉我，知道吗？”

　　祝明殊笑着点了点头。

　　心中却泛起愁绪，仿佛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毕竟只是普通工薪阶层，面对流水般高昂的医药费，就算掏空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

　　可是面对柯盼的艰难处境，他又无法坐视不理。

　　柯盼经济独立后，除了法律规定的赡养费，与原生家庭几乎断绝往来，她带走了妹妹柯晓，姐妹俩相依为命，一起生活。

　　柯晓小时候因为自闭症没有及时干预，病情十分不稳定，无法在校园进行正常的课程学习。于是柯盼把柯晓接到身边后，每周都积极地带她去机构做心理辅导与康复训练，近年来柯晓的病情才逐渐稳定下来。

　　祝明殊与柯盼相识多年，柯盼吃过的苦他都看在眼里，如今姐妹俩的生活好不容易步入正轨，他根本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柯盼因为钱的问题发愁却袖手旁观。

　　“说到底，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身为医生却没有早点察觉到傅老师的异常……上次去傅老师家吃饭的时候我就该发觉的，如果及时干预，傅老师也不至于现在还不省人事。”柯盼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祝明殊的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无奈，宽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又何必自责。”

　　他轻轻地拍了拍柯盼的肩膀，那双手修长白皙，修剪干净的指甲泛着淡淡的粉。

　　“柯盼，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祝明殊的声音在冷风中显得那么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柯盼莫名感到心安，她朝着祝明殊点了点头，祝明殊亦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来回应，只是笑容尚未绽开，祝明殊忽然眼前一黑。

　　倒下前，耳边只传来柯盼急切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