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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绿油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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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注,凶狠地砸在车窗上,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仿佛一下一下敲在祝明殊心头的鼓点,提醒着他赵京酌的冷酷与薄情。
祝明殊感到心寒,他瑟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颤抖。
祝明殊有意与赵京酌拉开距离,隐在黑暗中的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失去神采的水眸掠过车窗外被雨水模糊了的樟树林,声音轻的如同一片随风摇曳的落叶。
“赵先生,请您放我走。”
回应他的是突然加速疾驰的汽车,车身在环山公路划出锐利弧线。方向是往赵京酌的别墅上开。
赵京酌犹如一座冷峻的冰山,波澜不惊。昏黄的街灯笼罩着他雕塑般深邃立体的侧脸。
一时间气压骤降。
祝明殊的不配合似乎很令赵京酌伤脑筋。
于是赵京酌揉了揉眉心,冠冕堂皇道:“如果这是你的选择,那么我尊重你。”
赵京酌语调低沉,似是淬了冰。
“再陪我最后一晚。”
看似不经意间,赵京酌无形中又抛出一个台阶。
他打心眼里没想放祝明殊离开。毕竟他对这样听话乖巧又好用的玩具早已食髓知味,加上赵京酌已经有月余没有碰过祝明殊了,亟待疏解的□□令他现在听不进祝明殊的任何话,只想把祝明殊压在身下肆意蹂躏亵玩,把祝明殊欺负得眼尾红红,欲哭不哭,啜泣着向他服软,向他求饶。
在赵京酌心里,一晚上的时间足以发生诸多变数。
赵京酌暗自想着,只要祝明殊顺着这个台阶乖乖走下来,他便可以大度地既往不咎,原谅祝明殊偶尔的任性与无理取闹。
毕竟在欲望餍足后,赵京酌也不会吝啬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对金丝雀的宠爱。
祝明殊深吸一口气,心头翻滚着苦涩,回应依旧轻柔而坚定。
“没有那个必要。”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祝明殊像是彻底认输了。或许这场顾影自怜了十年的独角戏早该落下帷幕,是他太傻,也太过迟钝,直到今时今日才幡然醒悟。
祝明殊喃喃重复:“没有那个必要……”像是在说给赵京酌听,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赵京酌一如既往地处变不惊,他闻言只是嗤笑一声,眼中的耐心荡然无存。
不识好歹。
半晌,男人冷声开口。
“出去。”
话音刚落,祝明殊没有丝毫犹豫地跳下车。
像十年里每一次离开时那样,用安静与温顺偿还赵京酌的暴戾恣睢。
雨水瞬间将那个清癯的身影淹没,如同黑暗里的一叶孤舟,在没有灯塔的海面上踽踽独行。
身上的衣服被打湿,布料吸饱水而变得沉重冰冷,祝明殊捂住因阴雨天而隐隐作痛的右手手腕,一瘸一拐地与赵京酌背道而驰。
赵京酌的别墅在偏僻的郊区,依山而建,人迹罕至,根本打不到车。
祝明殊虚软着脚步,在雨中艰难前行。虽然狼狈,一双剪水般的凤眸却是闪着光的,如同泥泞中的宝石熠熠生辉。
祝明殊回到家已经是四个小时之后。
纪连枝在剧组拍戏,推开房门,简洁的屋子里空无一人。
祝明殊换下湿透了的衣物,拖着沉重的身子钻进浴室冲了个澡。
夜里,祝明殊发起了高烧,手脚软绵绵地缩进被窝里。
一时仿佛身体被滚烫的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一时又仿佛坠入冰窖。他大脑昏昏沉沉,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祝明殊烧得眼尾通红,时不时发出神志不清的低微呻吟。
几缕凌乱的发丝黏湿在脸上,鼻尖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如同芙蓉泣露。纤长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似乎无力抵御病气的来势汹汹。
他紧锁住眉心,像是一种本能反应般,黏黏糊糊地喊了声:“妈妈……”
尾音沾染上哭腔,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猫,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恍惚间,祝明殊又回到了那栋逼仄的握手楼。
母亲捏着一块柔软的布,独自坐在沙发上,擦净小提琴和弦上的松香粉。母亲的手总是灵巧,不仅能够奏出悠扬的音乐,也很擅长织毛衣。几只勾针灵活地将毛线牵起来,就编织成一份熨帖在祝明殊心口的暖意。
那晚的空气格外沉闷,小小的祝明殊做完功课,爬上课桌,打开窗户透风。
天空中黑云翻墨,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
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嚓”声,祝明殊心头一紧,下一秒,门被一道猛力踢开,浓郁的酒臭味瞬间充斥着整间房屋。
继父那矮小的身影裹挟着酒气赫然出现在门边。
华卫宾浑身散发着刺鼻的恶臭,手里还拿着一只空酒瓶,摇摇晃晃地走进屋里。灯光下,那双窄小似鼠类的眼睛充满红血丝,浮肿丑陋的脸上涌现几分狰狞。
母亲毫不犹豫地抱起祝明殊,把他推进了房间,并嘱咐他乖乖睡觉,不许出房门。
关门声响起的一刹那,祝明殊听见了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母亲隐忍破碎的闷哼。
压抑在黑夜里蔓延,夜风如同洪水猛兽般疯狂地拍打着窗户,与落在皮肉上的巴掌声交织成痛苦的悲歌。
祝明殊推开房门,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母亲,与正在对女人拳打脚踢的继父。
祝明殊如绷紧在弦上的箭矢,迈开小短腿迅速地冲上前用力抱住男人的大腿,阻止华卫宾那如雨点般落在母亲身上的拳脚。
“不许打妈妈!不准你伤害妈妈!”
祝明殊用力捶打着男人的大腿,但毕竟是个小孩子,面对一个成年男子,那点力气如同蜉蝣撼树,下一秒,就被华卫宾猛地一脚踹开,整个人飞了出去。
脆弱的腹部疼地几乎要裂开,肝胆俱颤,脑袋狠狠磕在坚硬的墙面上,撞翻了墙角下的油漆桶。
“阿殊!”阮萍爆发出痛苦的尖叫,她愤怒地抹去淌到眼睛里的血,拼尽全力与华卫宾扭打在一起。
油漆汩汩流出,渲染了满地的绿。
那是祝明殊和母亲今早在集市精心挑选的颜色,是一种生机勃勃的颜色。
他们买来准备共同翻新这间老旧的房屋。
前路或许迷雾重重,但谁都没有放弃那颗奔向新生的心。
可就在这满地的生机勃勃里,红的血,绿的漆,讽刺地交织在一起,像是在嘲笑他们的异想天开。
但祝明殊并没有放弃,他忍着疼痛,咬牙蓄力,再次扑向华卫宾,如同被激怒的小兽般狠狠撕咬着男人的手臂,直到唇齿间充盈着铁锈的腥气也不愿意松口。
“小畜生,给老子滚开!”
华卫宾企图用力甩开祝明殊,却一时不察,后退时踩到湿滑的油漆,整个人跌倒在地,如同一尾搁浅的鱼在泥泞般的油漆里打滑挣扎。
“阿殊,你快跑!听话,去房间里把门锁上,快啊!”
阮萍死死抱住男人的大腿牵制住恼羞成怒的男人,为祝明殊争取逃跑的时间,可华卫宾像是彻底被激怒了,抄起旁边的空酒瓶砸在女人头上,他用力一甩,阮萍便像一片脆弱的树叶般狠狠摔到了一边。
昏黄的灯光在墙上照映出清晰的剪影,男人扬起手,重重地朝着男孩的脸上挥去。
那一巴掌扇得极重,瞬间,天旋地转,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祝明殊只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有什么湿湿的东西顺着耳孔鼻孔与嘴角流出,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嗡嗡声,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女人绝望的尖叫划破了静谧的黑夜。
祝明殊像一只精疲力尽的幼鸟,被折断翅膀,缓缓坠落在地。
鲜血洇红了绿色的漆。
——
祝明殊躺在现实与回忆的漩涡中,在泪水氤湿的枕席间,恍惚看到了母亲痛苦又自责的眼。
他想告诉母亲他一点也不痛了,他想替母亲擦去眼角的泪花,伸出手却只触到冰冷的空气。
祝明殊恢复了一些神智,迷迷糊糊地摸到床头柜上嗡嗡作响的手机,他接起电话,那头的人声令他骤然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