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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初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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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殊最近在躲赵京酌。一看到赵京酌就像是耗子见了猫,慌不择路地躲。
放学铃响,喧嚣的人潮涌出教学楼。赵京酌勾住祝明殊的书包,将人堵在空荡的教室里,问他:“躲什么?”
祝明殊当然不可能告诉赵京酌自己最近被奇怪的梦扰得心烦意乱,晚上总是想着他做一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只是红着脸嗫嚅:“没……没躲……”
说完,祝明殊弯着腰从赵京酌臂间溜走,只留给赵京酌一个清癯的背影。
祝明殊一路狂奔到校外公交站,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捂着胸口平复剧烈的心跳。
天气越来越冷,祝明殊暂时收起了自行车,改坐公交车回家,而且他常坐的那辆公交车经过市医院,方便他去看望季怀仁。
公交车车厢如同被压缩的沙丁鱼罐头,空气中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味道,萦绕在祝明殊鼻尖。几个急刹车,祝明殊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扑到一个男人怀里。
他忽然感到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凌空调了个弯。祝明殊惊骇地扭过头,意外地对上赵京酌的脸。赵京酌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上了公交车,他竟然毫无察觉。
大少爷似乎出行从没搭过公交,此时脸上一片阴鸷,眉头微蹙着,显出点不耐。赵京酌个子极高,肩宽腿长,站在拥挤的人堆里简直鹤立鸡群,耀眼得过分。祝明殊被赵京酌自然而然地护在了身前,赵京酌长臂一伸,精准地抓住扶手,将祝明殊与人群隔绝,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中。
“你怎么在这?”祝明殊听见自己轻声问。
赵京酌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顺路。”
“哦……”
空间逼仄得令人窒息,祝明殊恍惚间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属于赵京酌的体温,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烙在祝明殊脊背。公交车的每一次颠簸与转向,都不可避免地令两人的身体发生轻微摩擦。赵京酌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祝明殊鼻尖。他忽然觉得公交车里没那么难闻了。
祝明殊悄悄扭头,小心地抬起眼。目之所及是赵京酌线条冷硬的下颌,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喉结。
引擎的轰鸣声和人群的嘈杂声似乎逐渐远去,祝明殊只能听见他无限放大的心跳声,鼓噪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两人一路无言,祝明殊准备下车时,赵京酌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要和我一起去吗?”
脚步倏然顿住。祝明殊仰头看赵京酌,撞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为什么,任由公交车载着他们,驶过了他熟悉的站台,继续向着城市边缘开去。
目的地是几座掩映在葱郁绿植中的白色建筑群,空气里弥漫着草木混合的宁静气息。
这里是一所幽静的疗养院。
花园里洒满了夕阳余晖,令一切看起来都带着层暖调薄光。祝明殊在这里见到了赵京酌的母亲。
穿着素雅的妇人坐在轮椅上,和身后的护工安静地欣赏夕阳。尽管妇人病容憔悴,身形清瘦,却依然难掩美丽,眉眼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精致轮廓,乌黑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
梁萱的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远处的花丛上。当赵京酌走近,她的视线才缓缓聚焦到儿子身上,妇人脸上却并未流露出明显的欣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倒是护工似乎和赵京酌更熟悉,亲切地问候了几句,赵京酌很有耐心地一一答复。
梁萱的目光穿过赵京酌,扫向略显局促的祝明殊,那双如水般沉静的眸子掠过一丝涟漪。
女人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
祝明殊礼貌地向梁萱问好,梁萱点点头,勾出很浅的笑,当作回应。
三人在夕阳的余晖里安静地坐着。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时间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晚餐也是在一种近乎虔诚的安静中度过的。赵京酌默默地为母亲布菜,动作算得上熟稔细致。简单的餐食,梁萱吃得不多,一举一动斯文而缓慢。祝明殊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对母子,总觉得这点温情里带着淡淡的疏离。
离开疗养院,两人走在灯晖影绰的林荫道上,晚风带着凉意。
赵京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她今天看着你,会感到开心。”
祝明殊微微一怔。他从不觉得自己是那种能轻易讨长辈欢心的性子,甚至有些笨拙。于是他侧过头,带着真诚的困惑轻声问:“为什么?”
赵京酌的脚步没有停下,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俊逸。他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她很喜欢你。”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祝明殊追问,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赵京酌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幽暗的视线落在祝明殊脸上。昏黄的光在他眼底跳跃,那里面似乎翻涌着许多祝明殊看不懂的情绪,最终赵京酌收回视线,只是斩钉截铁道:“我就是知道。”
——
翌日午后的实验教室。
阳光如薄纱般从树叶的罅隙中倾泻,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中弥漫着细小的尘埃,和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
赵京酌斜倚在窗边,长腿随意支着,手里夹着一支香烟,并不着急送到唇边,只是认真地端详着,仍由猩红的火光在指间明灭。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他凌厉流畅的侧脸,他形状姣好的薄唇紧抿着,眉眼间凝着惯有的疏离与冷峻。那只夹烟的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透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张力。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英俊却略带锋利的轮廓,显出点捉摸不透来。
祝明殊刚结束一场题海鏖战,趴在堆满试卷的桌上,昏昏沉沉地坠入梦乡。柔软的额发轻轻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光洁的额头,长睫如蝶翼栖息般时不时微微一颤,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祝明殊脸颊因熟睡泛起红晕,嘴唇无意识地嘟起,随着呼吸发出几声轻微的梦呓。一只狸花猫慵懒地蜷缩在他的臂弯里,同样睡得香甜。一人一猫毫无防备地抱团酣睡,如同一副恬静柔和的油画。
很快,祝明殊被笼罩在一片黑影中。赵京酌站定在他面前,视线沉沉落在祝明殊熟睡的脸上。他伸出手,屈起小拇指极其轻缓地蹭了蹭祝明殊柔嫩的侧脸。睡梦中的人毫无所觉,只是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微弱的轻哼,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品尝到什么甜蜜般餍足。
祝明殊也的确做了个美梦。他沉浸其中,恍惚间只觉得连骨头都是酥的。
梦里,他和赵京酌并肩躺在一片地毯般无边无际的柔软草地上。天空低垂,如同水洗的玻璃湛蓝干净,蓬松而柔软的云朵挤作一团,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祝明殊的鼻尖萦绕着赵京酌的气息,感到无比安稳惬意。
梦中的赵京酌忽然俯下身,一寸寸贴近,对他露出了那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祝明殊浑身如同被定住般僵硬,在赵京酌身下动弹不得。
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带着阳光的温度,落在了他的唇上。祝明殊只觉得一股电流窜遍四肢百骸,他浑身都酥软得使不上力气。只得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从心底祈求这一刻能再漫长一些。
直到祝明殊硬生生把自己憋得透不过气,在一阵急促的喘息中骤然惊醒。
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赵京酌那张近在咫尺的俊脸,男人深邃的眼眸低垂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薄唇离他的唇不过寸许。
梦境与现实在混沌边缘缓慢交融。祝明殊的大脑一片空白,残留的甜蜜触感驱使着他,鬼使神差地遵循着梦中的轨迹,微微仰起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赵京酌微凉的薄唇。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唇上传来清晰而陌生的柔软触感,带着男人温热的吐息。
两人同时僵住身体。
下一秒,祝明殊猛地瞪圆了眼睛,像只受惊的兔子,“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瞬间与赵京酌拉开距离。他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腔。怀里的狸花猫被这大动静惊醒,“喵呜”惊叫一声,敏捷地挣脱祝明殊的怀抱,一溜烟窜进角落的阴影里。
赵京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只是缓缓掀开眼皮,捉摸不定地凝着祝明殊的脸。他眼里的那点微不可察的柔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略带着审视的寒意,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对不起……对不起……”祝明殊脸颊烧得滚烫,舌头像是打了结,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几乎要咬破自己的舌尖。
祝明殊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睡迷糊了,还以为……还以为是……”
“你把我当成了谁?”赵京酌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像一张网瞬间收紧,祝明殊被捕入其中,无法挣脱。
祝明殊猛地刹住话头,惊觉失言,硬生生将“还以为是梦里的那个温柔的你”这句要命的话咽了回去,一阵慌乱懊悔。
“没……没什么,就是睡糊涂了,脑子不清楚……”祝明殊低下头,不敢再看赵京酌,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遽然间,实验教室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像是门轴转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小心蹭过门板。
赵京酌的眼神瞬间变得警觉,锐利如鹰隼。
见状,祝明殊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身朝虚掩的门外望去。长长的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只刚才从他怀里逃掉的狸花猫,正蹲在门口,警惕地竖着耳朵。
“是小猫。”祝明殊松了口气,回头说道。
赵京酌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他敏锐地捕捉到那点异样,目光并未停留在门口的狸花猫身上,而是朝着更远处探去。
小狸花猫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的折射下玻璃球般好看,此刻一眨不眨,正直勾勾地盯着走廊深处,通往楼梯的幽暗转角。
祝明殊扯了扯赵京酌的衣角,脸色有些不自然,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走出。
“快上课了,我们走吧。”
“嗯。”赵京酌随意应了声,缓慢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