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病》渔千汀

37、好嫁风

　　夜色如墨，一线月光顺着窗帘缝隙倾泻，在祝明殊的被褥上划出一道银痕。

　　祝明殊从梦中醒来，燥热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时间如同融化的蜜糖般黏稠地流淌，在这种暗而沉静的氛围里，脑中的一切都变得清晰。

　　祝明殊不合时宜地想起赵京酌夹着烟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而有力，指节微微凸起，像冷硬的雕塑，在握笔、夹烟或是扼住他下颌时透出一种近乎优雅的掌控感。

　　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祝明殊羞耻地发现，自己竟然在渴望那只手。那只曾在篮球场上轻松控球，在课桌上懒散转笔的手，能轻松操控着他，送他攀上高峰的手。祝明殊隐秘地幻想着，如果那只手此刻触碰自己，会是怎样的触感？粗糙的指腹，微凉的掌心，是否依旧带着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力道，为他纾解着灼热的旖念。

　　祝明殊迷迷糊糊地想起赵京酌的喉结。

　　很多时候，他不敢看向赵京酌的眼，只好退而求其次将目光落在赵京酌的喉间。赵京酌喝水时的动作很随意，瓶口抵着唇，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线条凌厉，像一座陡峭的山脊，让人无端想伸手触碰，又畏惧被划伤。

　　祝明殊又想起赵京酌的眼。

　　赵京酌懒懒掀起眼皮时，视线如一柄小刀般剜过来，睫毛投下的阴影遮不住他眼底的薄凉，像冬夜里的雪光，冷而亮，刺得人心口发紧。

　　祝明殊猛地蜷缩起来，双腿无意识地夹紧，膝盖抵住胸口，像是要把自己折叠成小小的一团，藏进无人窥见的角落。越是压抑，身体里的燥热越是鲜明，像一团火，顺着小腹一路向下，灼得他呼吸发颤。他咬着唇，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像是委屈，又像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渴望。

　　太奇怪了。

　　祝明殊心想，他怎么会因为想到一个人，就变成这样？

　　祝明殊无意识地咬着嘴唇。牙齿陷进软肉的细微疼痛，奇异地混合着某种隐秘的快感。

　　赵京酌的身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站在走廊逆光处的轮廓，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翳，他漫不经心扯松领口时露出的锁骨……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线，缠绕在祝明殊的神经上，轻轻一扯，就牵出隐秘而滚烫的电流。

　　他不敢再想，却又无法叫停。

　　枕头里传来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用指节敲打反锁的门。

　　祝明殊听见一道声音问自己，如果开门的是赵京酌呢？如果他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走到他面前，将手掌贴上这副滚烫的身躯……

　　这个念头让祝明殊浑身一颤，随即被更深的羞耻淹没。祝明殊猛地拉高被子蒙住头，却听见心跳在耳膜里轰鸣，像涨潮时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理智的堤岸。

　　在被子构筑的黑暗里，所有想象都变得肆无忌惮。

　　祝明殊循着回忆，按照着赵京酌曾教过他的那样，毫无章法地纾解暗涌的欲潮。

　　他幻想着赵京酌贴着他的耳尖，将他箍在怀里，大手凶狠地搅动着那池春水……祝明殊湿着眼，脸上潮红一片，难耐地颤抖着肩，慢吞吞地想，他还是学不会。

　　赵京酌要是能再教他一次就好了。

　　窗外月影婆娑，风掠过光秃秃的枯枝，呼啸着发出轻响，像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祝明殊闭上眼，睫毛轻轻颤抖。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变成一艘漏水的船，在名为赵京酌的暴风雨中沉浮。

　　——

　　很快到了寒假。

　　季怀仁出院那天，是祝明殊去接的人。阑青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偶尔在电话里短暂地问候几句，祝明殊有些不习惯。

　　季怀仁似乎有了某种预兆，祝明殊劝他别多想，老爷子摇摇头，笑着表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种事不必强求。这样说着，他简单地整理了行李，赶在春节前返回了故都。季怀仁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回乡探亲，一直到春节后才返回西林。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他此生肆意洒脱光明磊落，临老亦不想抱憾而终。

　　祝明殊将季怀仁送到车站，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似的，总有种见一面少一面的惆怅。

　　赵京酌一放假就飞去了明湾，整日忙得不见人影，电话里也常是匆匆数语。

　　一次难得的视频通话，屏幕那头的赵京酌靠在椅背上，眉宇间难得卸下平日的冷硬，透着几分疲惫。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点沙哑：“祝明殊，你不知道我最近有多忙。”

　　祝明殊的心莫名软了一下，凑近屏幕，轻声问：“在忙什么？是很要紧的事吗？”

　　“外祖父这边的长辈，”赵京酌微微撇了下嘴角，显得有些无奈，“老爷子有意让我接触这边的产业，况且我很久没来了，这次回来，总得多陪陪他们。估计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子。”

　　祝明殊了然地点点头，心想，看来赵京酌是要在明湾待到年后了。

　　一道清脆娇俏的女声穿透屏幕，由远及近：“赵京酌！这条裙子尺码不对，根本就不是我的码！你怎么买错了呀？”

　　一抹明媚的倩影风风火火地闯入镜头边缘，手里还晃着一条长裙。

　　“而且，这也不是我的风格，你知不知道穿这种裙子会被别人说是好嫁风的？虽然这条裙子蛮好看的，但是我可不想穿出去被人诟病。”

　　“好嫁风？”赵京酌从鼻腔嗤出冷笑，随意道：“一条裙子而已，哪来那么多刻板印象。”

　　接着，赵京酌拧起眉，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悦：“还有，谁让你乱动我东西了？”

　　镜头外的女孩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脸，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喂，你那么凶做什么？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去跟妈告状！”

　　“放下衣服，”赵京酌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然后出去。”

　　“咦？”女孩的声音充满了好奇，甚至带点促狭，“真不是给我的？那你是给谁买的呀？赵京酌你该不会——”她的话音猛地拔高，带着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兴奋，“哦！我知道了！你早恋了，对不对？”话音刚落，只见屏幕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赵京酌一声压抑的“喂！”，镜头瞬间被一张放大的，充满青春活力的漂亮脸蛋占据。

　　祝明殊瞳孔微颤，有些不知所措。

　　屏幕里，女孩明眸皓齿，笑容灿烂如春阳，带着天然的自信和光彩。她好奇地打量着屏幕这端的祝明殊，眼中闪过惊艳：“哟，是个小美人啊！”

　　女孩眨巴眨巴大眼睛，“唔”了一声，惊奇道：“仔细一看，长得跟我还有点夫妻像……”

　　祝明殊没细想，女孩明媚大方的姿态，令他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局促，仿佛阳光下的尘埃，微微蜷缩了一下。

　　“赵京雅。”赵京酌带着薄怒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争夺的杂音。

　　画面再次剧烈晃动，几秒后，终于稳定下来，重新聚焦在赵京酌略显愠怒的脸上。他对着镜头外低低地下达命令：“再进来试试？”

　　“切，凶巴巴的，不进就不进，有什么了不起？”

　　脚步声和女孩的调笑声逐渐远去。

　　屏幕内外都陷入短暂的安静。赵京酌抬手烦躁地捋了下额发，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似乎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又抿紧了唇。

　　祝明殊有些好奇那条裙子究竟是赵京酌准备送给谁的，但是他张张口，又没有勇气将话问出来。难道真的如女孩所说，赵京酌早恋了？可他一直待在赵京酌身边，怎么会浑然不觉？祝明殊想了想，或许赵京酌觉得没有告诉自己的必要，谈恋爱这种事也并非要人尽皆知才好。祝明殊尝到点酸涩的滋味，心头的嫩肉像是被剜去一小块。

　　赵京酌一看祝明殊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于是道：“别听那疯丫头胡说八道，我才没时间跟人恋爱。对了，她就是赵京雅，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还记得吗？“

　　“记、记得。”祝明殊回忆了一番，很真诚地夸赞道：“她很可爱。”

　　赵京酌脸色沉下去，没滋没味道：“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祝明殊被噎了一下，脸都憋红了，连忙摆了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就在祝明殊以为通话要陷入尴尬时，赵京酌直视着镜头里的祝明殊，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祝明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年？”

　　祝明殊愣住了。自从母亲离开后，春节对他而言，早已失去了团聚的意义，往往只剩下一个人的冷清。只要华卫宾不在，那便算是一年里难得的“幸运”了。有几年傅嫣兰会叫祝明殊去家里吃顿年夜饭，但祝明殊总是婉拒。他觉得那是别人的家，就算是好意，也不太合适。

　　赵京酌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祝明殊谨小慎微惯了，赵京酌似乎是怕他多想，紧接着补充道：“在疗养院，就是你上次去过的那个地方。只有我妈和我……我妈觉得有点冷清，所以让我问问你。”

　　“阿姨没跟你一起去明湾吗？”祝明殊语气有些疑惑，就像他其实一直疑惑，为什么梁萱宁愿一直留在疗养院也不回到明湾，毕竟那里才是她的家。

　　“我妈不肯回来。”赵京酌淡淡道，接着，他补充：“当年她执意下嫁赵川柏遭到了我外祖父的强烈反对，后来跟家里的关系一直很僵……”

　　祝明殊点点头，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底不免喟叹。

　　“你……不留在明湾过年吗？”

　　“嗯，”赵京酌的声音恢复了点沉稳，“之所以留在这边这么久，就是为了安抚外祖父，春节就不在这边过了。”

　　“哦……”

　　祝明殊垂下头，静静想了一会。

　　疗养院……梁阿姨……那份短暂感受过的宁静与温情浮上心头。祝明殊看着屏幕里的赵京酌，心头浮出答案。他没有犹豫太久，轻轻地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