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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小祝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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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殊走在熟悉的路上,听见有人在背后喊他名字,他脚步一顿,带着点狐疑转过身,对上一双微微眯着的桃花眼。
人与人的缘分就是如此奇妙,以为会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的人,其实只是两条平行的铁轨,人生的列车终将会朝着相反的方向愈行愈远。反而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作纠缠的人,恰如蛛丝般剪不断理还乱,有时走在路上甚至都能偶遇。
阑青长腿一迈,从一辆路虎揽胜SV上跨下来,身形高大健硕,头发又剃短了点,身上那股子令人捉摸不透的野性气质愈发浓重,举手投足间带点阅历淬炼出的成熟粗粝。
祝明殊被高大的男人堵住去路,却没有一丝无所适从。朝夕相处数日,祝明殊早已摸清男人的秉性,阑青虽然看着唬人,但对于祝明殊来说是可靠而安稳的。
再如何独立早熟,祝明殊终归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这位年长他许多的男人,不免生出些调皮的孩子气。他好奇地打量着男人那双早已恢复清明的眼,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脸,清了清喉咙,故意变换腔调,扯着嗓子粗声粗气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祝明殊。”
男人闻言眯了眯眼,脸上似笑非笑,大手毫不客气地揉着祝明殊的脸颊肉,俯身凑近左右瞧了一会,笑道:“小骗子,你又骗我。”
“唔……很痛,窝错了窝错了……求求泥摇了窝吧……”祝明殊败下阵来,眼泪汪汪,口齿不清地求饶。
阑青闻言松开手,目光灼热地凝着祝明殊,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专注起来,给人几分深情款款的错觉。
祝明殊懵然无觉,捂着发红的腮帮揉了会,反应慢半拍,心有余悸地问:“什么叫又骗你?我什么时候……”
“貌若无盐,对视三秒会长针眼,还需要我将原话复述一遍吗?”
祝明殊没想到阑青真将他随口编出来的瞎话牢牢记下,顿时心虚地移开视线。
此事也不能全怪祝明殊,毕竟当时在一念之间救下阑青,祝明殊就做好了阑青伤好后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对了,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我记得你离开时似乎眼睛还没有恢复。”
阑青一梗,脸色有些不自然,轻咳两声,一本正经道:“我有你的照片。”
“什么时候拍的……”
阑青揉乱了祝明殊的头发,故作高深:“想知道啊?”
祝明殊点点头。
“不告诉你。”
“……”
阑青自然地将祝明殊的书包转移到自己身上,单手掂了掂,揶揄道:“嚯,可真不轻,里面藏陨石了?”
“哪有,都是书。”
“天天负重前行,也难怪你长不高,压都压成小矮子了。”
祝明殊虽说不算太高,只有一米七几,但他胜在比例优越,手长腿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喊他小矮子。
“分明是你太高了。”
祝明殊嘟囔了一句,伸手要将书包夺回来,被阑青侧过身挡开了。
“行了行了,祖宗,你消停点,好好看路。”阑青捏着祝明殊的后颈,把人拐进了马路内侧。
两人肩并着肩,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近况,数月不见却丝毫不见生分。祝明殊提起季怀仁,老爷子今日心血来潮,邀请祝明殊去家里吃顿便饭,祝明殊自然没有不应下的道理。
“你等我一下。”阑青从车里提出几样虫草礼盒。
“说起来,老爷子也算是我半个救命恩人,况且第一次上门见家长,总不能空着手去。”
“?”
“什么见家长?你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而且,谁说要带你去了。”祝明殊撇撇嘴,表情一言难尽。季怀仁要是知道他还跟阑青这种长辈眼里的危险社会人物有所往来,怕是免不了一顿斥责。
阑青扶着祝明殊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掉了个头,从后面推着人往前走,大言不惭道:“再怎么说我都得去登门道谢的,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吧,你觉得怎么样?”
祝明殊觉得不怎么样,但拗不过他,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拨了通电话提前知会了老爷子一声,果不其然从听筒里传来季怀仁铿锵有力的怒斥。祝明殊耐心地安抚了一会老爷子的情绪,季怀仁这才勉强松口,以祝明殊从此以后不再与阑青来往为前提条件。
祝明殊斜了眼兴致勃勃的阑青,默默叹了口气,心想这好像由不得自己做决定。
“你会喝酒吗?”祝明殊问。
阑青偏过头,眼里眯着笑,显得有些蛊惑。
“不在话下。”
祝明殊稍稍松了口气,说:“那就好。”
季怀仁嗜酒如命,祝明殊还是高中生,滴酒不沾,每次饭桌上季怀仁只能自斟自饮。祝明殊想,要是阑青去了能陪季怀仁喝上几杯过过瘾也是好的。
老爷子今天兴致很高,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阑青一来,自然地像是到了自己家里似的,丝毫没有拘束感。他脑子活络,性格外向,席间陪着季怀仁小酌了几杯,把老爷子哄得舒舒服服,满面红光,眼看着像年轻了好几十岁。
阑青身上就是有一种奇怪的魔力,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取信于人。
祝明殊一入座就专心致志地吃菜,桌上全是他喜欢的菜肴,他吃得还挺开心,欢快地鼓动着腮帮子,肚皮都凸起一小块还是舍不得搁筷。其中,往冰糖蜜汁藕与桂花年糕里夹的次数最多,季怀仁自然地将这两道菜换到祝明殊面前,又皱着眉头往他碗里添了一筷子小炒黄牛肉,苦口婆心地叮嘱他多吃点肉,瘦得一阵风都能刮跑了似的。
祝明殊饮了小半碗文思豆腐羹,含糊应下了。
饭后,季怀仁醺醺然躺在摇椅上听昆曲,电视机里放的是百看不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婉转的音喉传到小厨房里,室内空间有限,阑青又过于高壮,两人挤在流理台前洗碗,身体在所难免地贴在一起。
听到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祝明殊心头一跳,脑中不合时宜地浮现一张矜傲的俊脸。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祝明殊从前半知半解,如今才后知后觉,参透其中真意。有那么几个瞬间,如果可以,他也情愿为情而死,为情而生。
祝明殊甩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杂念,熟练地冲去盘中的泡沫,无意间偏头一看,与阑青目光相接。男人不知静静盯了他多久,祝明殊无所适从地低下头,有种心事被拆穿的窘迫,感到点微妙的尴尬。
“剩下的我来就好了,你去休息吧。”祝明殊温声道。
阑青又用那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笼罩着祝明殊。
“祝明殊,你知道你刚才的样子像什么吗?”
“嗯?”
祝明殊狐疑地抬起头,下意识从喉间溢出一声询问,等待阑青为他解惑。
阑青那双惑人的桃花眼眯起来,里头掺兑着点坏水,慢条斯理道:“像个怀春的少女,你知不知道?嗯?小祝妹妹。”
“你怎么……又这样说话……”
祝明殊不经逗,闻言怔愣几秒钟,飞快地眨了下眼,惊慌失措下羞怯地垂下脖颈,用手背去试探颊间还未消散的滚烫。结果不小心蹭了一脸的泡沫。
阑青很畅快地笑出声,大手捏住祝明殊的下巴颏,微微垂眼,拇指仔细地擦去祝明殊脸上那点白绵绵的痕迹。阑青指尖有着常年博弈留下的薄茧,他收着力度轻轻蹭了两下,却还是留下了一小片红痕。
一点也不像祝明殊本人那样坚韧,他的肌肤比花蕊还娇嫩。
这样矛盾的反差恰到好处地糅杂在祝明殊身上,令阑青心头没来由生出一点荒谬的可怜。
他觉得一个脸上粘着泡沫,乖乖仰起脸,等待他擦拭的男孩可怜。
阑青长指拨弄着祝明殊的刘海,引来那人小小的反抗。
“这里也有泡沫吗?”男孩指着自己的额头,脸上的神情有些无辜。
阑青注意到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形状类似花瓣,泛着淡淡的粉色。他由此推断出这道疤痕的年纪大概比祝明殊小不了几岁。
“这里怎么弄的?”
祝明殊冲干净手,循着阑青手指拂过的位置摸到一小块凹凸不平,他抿了抿唇,似是陷入回忆。
“你说这个,唔……小的时候,被人拿烟灰缸砸的,已经记不清是几岁的事了,也记不太清是因为什么了,好像是当时太饿了,在家里找吃的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
祝明殊没有指名道姓,阑青却能猜到他额头的伤疤拜谁所赐。阑青就这样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祝明殊将痛苦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叙述陌生人的事。
如果从小到大每件伤心事都要牢牢记在心里,祝明殊的日子只会更难熬,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他总是刻意忽视一些痛苦的往事,脑中更愿意留下轻松的、平淡的回忆。
阑青脸上出现半秒钟的空白,紧接着随意追问:“他用哪只手干的,你还记得吗?”
祝明殊虽然不明白阑青纠结这个问题的意义,思考了一会,还是认真回答:“大概是左手?因为他是个左撇子。”
阑青没说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祝明殊认为或许阑青终于想要结束这个无聊的话题,正巧,他也没有继续回忆的意思。
半分钟后,阑青打破沉静,忽然发问:“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要逃?恕我直言,哪怕流浪也比待在那个人渣手底下好过。”
祝明殊沉默地盯了会手指尖,纤长的羽睫胡乱地颤动,半晌才张开唇:“因为害怕。”
阑青了然地点了下头,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那样泛起酸胀的痛楚。
他想,或许祝明殊是害怕人渣抓到他之后会变本加厉地对他实施暴力,或是害怕颠沛流离地流浪在街上。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会害怕是人之常情,不是所有人都有挣脱枷锁的勇气。
可祝明殊却轻飘飘推翻了阑青的设想,他说:“我怕有一天我妈妈想要回来找我,却找不到我。”
祝明殊清晰记得小时候有一次阮萍带着他置办年货,临近春节,超市人头攒动,祝明殊太小了,是看见什么都觉得新奇的年纪,东张西望间一不小心就和阮萍走散了。祝明殊想起阮萍曾经教育他的话,就一直在原地等她,阮萍果然很快就找到了祝明殊,牵着他的手把他接回了家……因此直到现在,祝明殊还执着地坚信着,只要他一直留在原地等待,母亲就不会找不到他。
阑青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压根就没想过要找你。”
祝明殊抿了抿唇,似乎对此接受良好。
“嗯,我想过无数次,我只是……”
只是不愿意放弃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幻想着只要他一直停在原地,女人总有一天会来接他回家。
阑青心头蹿起一小簇火苗,语气冷下来。
“别再等了,留下来只是任由别人作践你。”
祝明殊蹙起眉,感到有些为难。
“我、我还没想好……万一……”
“别傻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不明白吗?根本就没有万一。”
阑青疾言厉色地打断了祝明殊。
“你上次在我这里许了一个愿望,还记得吗?”
祝明殊回忆了一番,想起他曾拿来搪塞阑青的话。或许是阑青太像一位祝明殊年少时幻想过无数次的大哥哥,于是总是不自觉地在阑青面前袒露自己的心迹。他在阑青面前许愿,想要再见一眼阮萍,却压根没指望阑青能真的帮他实现。
直到阑青说。
“我现在就可以帮你实现。”
祝明殊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水光,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像是找回神志似的,颤抖着手接下阑青递过来的手机。
屏幕中播放着一小段视频,大概是用专业设备偷偷录下的。短短几分钟,记录了一个圆满的三口之家的日常。
祝明殊不断滑动进度条,将它拉回初始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方小小的屏幕,逐渐感到呼吸不畅,心脏传来针扎般的隐痛,可他却自虐般不厌其烦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画面中扮演母亲与妻子那个角色的女人长着一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依旧貌美无双,风姿绰约,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丝毫蹉跎的痕迹。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正聚在靠窗的餐桌上吃饭。柔和的烛火渲染出几分温馨,女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浅笑,是祝明殊从未见过的轻松满足。她执着蟹钳,优雅而细致地拆完一整只蟹,将蟹肉堆在小碗中递到了儿子面前。
对面的男孩与祝明殊年龄相仿,有着与他如出一辙的干净气质。青春期的男生已经到了不怎么情愿与母亲亲近的阶段,更何况是和重组家庭的继母,于是只别扭地垂着脑袋闷闷地道了声“谢谢妈”。
阮萍露出欣慰又满足的笑。
祝明殊却像是被烫到般移开了视线。
他忽然就有些受不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祝明殊早已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不是没有想过阮萍会组建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或许会带着一个孩子,她会将新丈夫的孩子视如己出。祝明殊甚至有时候也会冒出一些很悲观的想法,或许母亲慢慢的会重新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将亏欠他的那些年加倍补偿给她的第二个孩子。
可当事实残酷地摆在眼前时,祝明殊才恍然明白,自己远没有想象中的冷静与淡然处之。
祝明殊觉得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恍惚间想起曾经为了反驳阑青,言辞义正地告诉男人,他名字里的“殊”,是特殊的“殊”。现在想来只觉得讽刺异常。
他从来不是谁心里最特殊的那个,任何人都可以将他轻易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