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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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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明殊双手交叠,怀里抱着本记录表,结束了校纪委日常轮值,心不在焉地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他记起那天,阑青扯开尘封的遮羞布,将赤裸的真相完全抖落到他面前。
祝明殊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失望与痛苦,因此也不再觉得痛了。直到阑青从他脸上找到一些潮湿的痕迹,他说他在哭。祝明殊感到诧异,分明是他求仁得仁,为什么会掉下一串苦涩而没有意义的泪水呢?
祝明殊停下步子,发出很轻的叹息,好像隐约有一道声音在耳畔说,这么多年,一直是他自讨苦吃,所有的坚持都是白费功夫,他早在一开始就像碍事的垃圾被人顺手丢掉了。
很多人会权衡利弊,折返走过的路去寻找曾经丢失的宝石,但没有人会专门折回去捡一个许多年前扔掉的垃圾。
祝明殊知道阑青的用意,他想让他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开启人生新篇章,可祝明殊没有告诉过阑青,他短暂的生命全是依赖那点幻想活着,如果不这样做,他或许早就带着一身伤死在了某个潮湿腐臭的阴沟里。
如果人一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那么在痛苦中苟延残喘是否存在某种意义?
祝明殊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缺乏血色的唇下意识抿紧,一对凤眼敛去神采,纤长羽睫微微低垂着,眼下笼罩出一小片郁色,那点沉静如水的气质愈发凸显。斜阳影绰,从云层剥离出薄雾般消瘦的光,寂寥地勾勒出一张秾艳冷淡的脸。
脊背遽然间砸上什么硬物,纷乱的思绪如惊弓之鸟,扑朔朔震开,祝明殊下意识转身,循着小石子的来源抬头望去,精准地对上一双漆如点墨的眸,如同一池幽深的黑水,深不可测。
那人唇角微微翘起,眼底却一如既往没有半分笑意,得天独厚的俊脸上看不出多余的情绪,周身萦绕着点高高在上的冷傲,仿佛每落下一个眼神都是赐给对方的恩赏。
祝明殊脚步生根般黏在地上,竟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赵京酌是那样的高大明亮,值得拥有普天之下最美好的一切事物,祝明殊在这种对比下更加自惭形秽,心底那股子浓郁的自厌不住翻腾,只觉得灵魂四分五裂,一边难以克制身体本能,试图迈开腿往赵京酌的方向跑,一边又认为他不配得到赵京酌给予的任何情绪。
祝明殊认为自己是个一无是处又倒霉透顶的废物,连生母都将他弃之敝履,他的存在是不被肯定的。
赵京酌也早晚会厌弃他,厌弃这样一个糟糕的他。如果可以,祝明殊其实不想被赵京酌过多关注,只想做一小朵微不足道的野花,赵京酌不知道他的心迹,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路过时,无意踩在他身上,将他灵魂碾碎的刹那间,他会凝作一缕凄幽的冷香,轻轻攀在男人鞋尖上。
赵京酌从祝明殊的神情中读取出一丝退缩的怯意,他拧起浓眉,面色愈发不悦,与祝明殊开始了沉默地对峙。
一面对赵京酌,祝明殊就总是输,他终于树好心里建设,鼓起勇气,抬腿走到赵京酌面前,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令他生出如履薄冰的错觉。
赵京酌见祝明殊乖乖走到跟前,面色才缓和了些,问祝明殊刚才发什么楞。
祝明殊有些不敢看赵京酌的眼睛,低垂着视线支支吾吾地搪塞,他在想考卷上最后一道物理题。
赵京酌眼眸危险地眯起,从上往下审视着面前的人。
一张小脸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清愁,像是无时无刻不在受蹉跎。他处心积虑喂圆了点的脸蛋,在短短几天迅速消瘦下来,显得本就巴掌大的一张脸更是小得可怜。
祝明殊紧了紧怀里的记录表,垂着眼小声问:“你……你去哪?”他看了眼腕上的表,接着道:“马上要上晚自习了……”
赵京酌起了点逗弄人的心思,无所谓道:“我要逃课。”
他轻轻弹了下祝明殊因为紧张抱得死紧的记录表,接着说:“你打算把我记下来吗?”
祝明殊慌乱地摇了摇头,本来嘴就笨,一着急起来更是雪上加霜,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不会,我……我……你……”
赵京酌侧耳听了半天,才辨认出祝明殊是在小声劝他不要逃课,这样做是不对的……
赵京酌轻笑两声,若有所思:“好像是挺没意思的。”
祝明殊还没反应过来,赵京酌便抬手抽走了他怀里碍事的记录表,随意扔在一边,接着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手腕往远离教学楼的小路上拐。
祝明殊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跟个小提线木偶似的被赵京酌操控着往前走,穿过一排梧桐树,才慢半拍地想起来问赵京酌:“去、去哪?”
赵京酌没着急回复,在拐角处猛然刹住脚步,祝明殊没能跟上赵京酌的节奏,重重地撞上赵京酌的脊背。
“呜……”祝明殊捂着被撞痛的鼻子,几乎快要掉下眼泪。
刚才即使手腕被攥得有些疼,他也不舍得稍稍挣一挣。事后莹白色的细腕上不出所料留下几道浅色红痕,瞧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祝明殊循着赵京酌的视线抬头,看到了一排围栏,翻过这堵高墙,就能通向校外。他心头一跳,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你……你不会是想……”带我一起逃课吧?
祝明殊后半句话没能说完,就被一道严厉的呼喝声打断。老教导主任的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地扎进耳膜里,似乎是察觉到这两个学生行迹鬼祟,正企图上前批评教育一番。
“快走。”
赵京酌轻啧一声,干脆落实了教导主任的揣测。只见他长臂一揽,俯身环住祝明殊的膝窝,祝明殊发出细微的惊呼,惊慌失措之下在赵京酌的肩头挠了一把,接着像被烫到似的缩回爪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直到赵京酌把人抱上高墙,祝明殊虽然不解,却很配合地踩在赵京酌的手上借力翻上护栏。他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高度逼得他两眼发黑。
赵京酌一个敏捷的翻身,跨到祝明殊身旁,看着这人呆坐在墙头发愣,忍不住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祝明殊又露出那副懵然的表情,赵京酌于是眯起眼,目光专注地凝着面前的人,他翘起一边唇角,显得有些坏,又有点痞。祝明殊在这种注视下生出几分被珍视的错觉。
“准备好。”
“什……什么?”
话音刚落,祝明殊整个人就被赵京酌不由分说地拽着往下跳。
“!”
双脚落地的瞬间,祝明殊的惊呼声闷在赵京酌胸膛里,耳畔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浑身的血像是沸腾的死水,倏忽间滚烫起来。
赵京酌看着他两颊飘起一片薄红,匆匆地将气喘匀,倒是比方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瞧起来顺眼多了。
“喂!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教导主任是个地中海老头,以刚正不阿的铁血手腕扬名,再难搞的公子哥见他都只有灰溜溜夹着尾巴绕路的份,他没想到居然有人胆大妄为到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作奸犯科”,此时老头子被气得快要七窍生烟,扯着沙哑的嗓子怒吼。
祝明殊惊得一个趔趄,从赵京酌怀里滚了出来。
赵京酌搓了搓指尖,眸色暗下来。
祝明殊一阵头皮发麻,不明所以地问:“你……你为什么把我带出来?”
“真是笨得可以。”
“……什么?”
“……”
赵京酌捞起祝明殊的手拔足狂奔,直到身后教导主任嘶哑的嗓音被风吹散,才大言不惭地说:“当然是挟持一个乖孩子当共犯。”
傍晚的风吹散赵京酌额角的发丝,他微微偏头,侧脸线条如出鞘的寒刃般利落干净,整个人蓬勃着锋利的锐气,令人感到危险又难以接近,却不自觉地被吸引。
祝明殊脸颊红扑扑的,在喘息的间隙间从心底生出一道声音说。
不是挟持,他是自愿的。
赵京酌丢给祝明殊一个头盔,长腿跨上机车,抬了抬下巴,递给祝明殊一个暗号。
祝明殊从小到大都是循规蹈矩的三好学生,大人眼中的乖孩子,第一次逃课,还是当着教导主任的面逃课,接过头盔时连手腕都在发抖。
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违规逾矩而后怕,还是在为接下来的旅程感到兴奋颤栗。手忙脚乱地戴上头盔,一阵兵荒马乱爬上后座,紧张地手脚又不知道该往哪摆。
赵京酌没有说要带他去哪,祝明殊也没有问。
目的地其实不重要,老实说,不管赵京酌要带他去哪里,他大概都是愿意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