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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哪有很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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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京酌脾气一向阴晴不定,祝明殊拿不准他对自己的态度,只能更加地小心翼翼,如同陪侍在暴君身边的妃子般如履薄冰。
不过祝明殊一想起先前对赵京酌的“迫害”,他就陷入了懊悔的漩涡。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弥补,只能先从最简单的做起。
祝明殊认真从网上搜索了许多好看又营养的早餐教程,从紧凑的生活里硬生生挤出时间给赵京酌做饭。刚开始做出来的食物连祝明殊自己都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也难怪会惹人嫌弃。秉持着不能浪费的原则,祝明殊只得默默把“失败品”送进冰箱,留作他放学后的晚餐。然后不厌其烦地重新准备食材进行烹制,直到通过祝明殊严格的审视,色香俱全又不失营养,才严谨地端到赵京酌面前。
虔诚程度堪比上贡。
刚开始,赵京酌随意瞥了眼面前格外丰盛的早餐,拧着浓眉发问:“怎么弄这么麻烦?”
祝明殊只是抿出浅浅的笑,摇着头说“不麻烦的”。
范泽见状倒没再向从前那样跑到赵京酌旁边咬耳朵,对着祝明殊冷嘲热讽。
迟钝如祝明殊,都能看出范泽似乎与赵京酌闹了矛盾,不过他不知道范泽是因为什么事而惹怒了赵京酌,也没有那个自信往自己身上揽,只知道赵京酌在有意疏远范泽,范泽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两人的关系说淡就淡。
没过多久赵京酌前桌的位置就空了下来,祝明殊有一次无意听见林敏静他们聊天,才知道范泽转学了。
祝明殊左耳进右耳出,他现在没有闲工夫去想其他的人或事,单调的生活被学习、兼职以及赵京酌填满,实在算得上分身乏术。
赵京酌依旧是那副不主动也不拒绝的态度,祝明殊有时候会想,赵京酌任由自己小心翼翼地黏在他身后或许已经是最大程度的纵容了。
祝明殊有一次午休专程绕路去了趟那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基地”,赫然发现实验教室大门敞开,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拾步上前,果不其然在窗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赵京酌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抚摸着窗台上的猫,敛着眉眼,周身散发着沉金冷玉般的气质,姿态慵懒闲散,骨节分明的手指穿梭在顺滑的皮毛中,宛如叹为观止的艺术品。他闻声拧紧眉心,仿佛被蝼蚁微民打扰的尊贵国王,眸光如箭矢般锐利,瞬间将祝明殊钉在原地,举步维艰。
嘟嘟似乎嗅到了祝明殊的气味,轻巧地跳下窗台溜出了赵京酌的手掌心,优雅地凑到祝明殊面前“喵喵”地叫唤了两声。
“过来。”
赵京酌天生就擅长发号施令,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裁者。
不知道是在唤猫还是唤祝明殊,总之,一人一猫闻声皆不假思索地抬腿走到赵京酌面前,期间几乎没有半秒钟的迟疑,仿佛听从赵京酌的指令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祝明殊心跳声如擂鼓,他盯着脚尖,听见自己鼓起勇气没话找话:“赵、赵京酌,我以后还能来这吗?”
赵京酌拇指与食指交叠,很轻地搓了一下,漫不经心地说:“没有人给你栓狗链。”
祝明殊下意识摸了下脖颈,上面空空如也,确实如赵京酌所说没有任何桎梏,他有些遗憾地抿抿唇,在心里想,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狗链,他也会乖乖听赵京酌的话。
祝明殊从赵京酌的字里行间品出点默许的意思,心底有点高兴,于是将随身携带的习题集轻轻搁在桌上,开始心无旁骛地刷题。
两人共处一室,没有只言片语,祝明殊却能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赵京酌逆着光,更显得眉深目邃,眸中神情悉数掩藏进那点阴郁的黑里,让人难以猜出平静水面下暗涌着的漩涡。
窗外的阳光如丝绒般顺滑,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晒得祝明殊骨头都快酥了,他支着下巴打盹,眼皮逐渐胶黏在一起,思绪不知不觉陷入一片混沌。
他做了一个恐怖的噩梦,梦见有人活生生剖开他的腹部,往里面塞了一颗圆滚滚的手榴弹。
祝明殊吓得失声痛呼,再一睁眼,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一只大手轻轻揉了下他软玉般湿滑的脸颊,祝明殊还没从那恐怖的梦境中缓过神,瘦削的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凤眸里一片湿润,眼尾带着薄红,毫不设防地将脸送到面前的大手中蹭了下,一副心有余悸的可怜样。
赵京酌迅速收回手,不经意地问:“怎么?”
祝明殊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后知后觉地捂住隐隐作痛的腹部,慢半拍地想梦境居然真的能够反射到现实。
“我……没事……”
赵京酌不赞同地拧起眉。
“嘴硬什么?真应该拿面镜子让你瞧瞧你现在的脸色有多难看。”
祝明殊咬住下唇,缓了一会才说:“大概……是胃病犯了,没事的,我自己待一会就好了……”
赵京酌闻言利落地转身离开,只留给祝明殊一个周身充盈着低气压的背影。
祝明殊在桌子上趴了一会,胃痛不仅没有偃旗息鼓,反而愈演愈烈。祝明殊轻轻叹了口气,心想好像忘记家里的胃药吃完了没有,他放学或许该跑趟药店开几副。
正不着边际地胡乱想着,耳畔突然一阵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祝明殊纳闷地睁开眼,发现面前落下一只塑料袋,封面印着校园医务室的专属标识。
赵京酌去而复返,两指夹住其中一盒胶囊,翻来覆去地审阅服用说明。
祝明殊有点受宠若惊,从下往上轻轻抬起眼专注地盯着赵京酌的喉结,试探着问傻话。
“这些……是给我的?”
赵京酌分出视线,落在祝明殊头顶,足足沉默了好几秒,牙根都咬酸了,才怒笑道:“不是,我买来嗑着玩的。”
“这、这样啊……”祝明殊垂下眼,浓密的羽睫小扇子似的扑朔几下,无知无觉地搔弄着人心。
赵京酌彻底败下阵来,俯身敲了下祝明殊的额头,气急败坏:“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东西,笨得要死。”
祝明殊飞快地眨了眨眼,思忖着赵京酌说的话。
赵京酌这样说,难道这些药真的是给他买的?
祝明殊被这突如其来的幸运砸得晕头转向,仿佛整个世界空空如也,就只剩下他与赵京酌。祝明殊下意识咬住唇,为自己的傻气感到羞怯,更加不敢去看赵京酌的眼,腼腆地抿出一抹笑。
“谢谢你。”
赵京酌抄起瓶矿泉水,随手拧开瓶盖,将矿泉水连同药一齐递到祝明殊跟前,嘱咐道:“一次两粒,一天三次”,赵京酌想了想,补充:“算了,以你目前的智商是否能够记得按时吃药还有待考证,不过秉持着对智力障碍人群的基本尊重与关怀,我会监督你的。”
祝明殊握住矿泉水瓶,闻言小声地反驳,“我……哪有很笨。”
明明考试从来都没有掉出过年纪前十,从小到大成绩都算得上名列前茅,甚至大大小小也拿过不少奖项。
赵京酌不语,看着祝明殊乖乖吞下胶囊,才冷不丁发问:“你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祝明殊噎了一下,连忙垂下脑袋,下意识扣着矿泉水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每天给赵京酌做一些复杂又麻烦的早餐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祝明殊自己常常顾不上吃。虽然手艺肉眼可见地突飞猛进,脆弱的胃却不堪重负,于是胃病就这样找上了门。
赵京酌欲言又止。
“祝明殊,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
祝明殊垂下眼帘,想着赵京酌估计又要骂他笨了,可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落在头顶的话语。
过了好一会,祝明殊才缓慢抬起头。
偌大的实验教室空空如也,只有书页被风吹动的声音证明时间在流转。
赵京酌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活像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男鬼,祝明殊压根拿不准他什么时候会悄无声息地飘到自己身后,落下一些令人脊背发寒的话。
在这种联想下,祝明殊哑然失笑,兀自摇了摇头,将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矿泉水瓶上。
这是赵京酌常喝的牌子,祝明殊从前专门记下了瓶身的logo,回去一查才知道,这一小瓶水价格接近三百元,还不怎么容易买,属于赵京酌车库里那些机车品牌会员专享。
祝明殊吧唧吧唧嘴,也没从中喝出花来,甚至觉得跟自己家烧出来的自来水味道几乎没差,他烧的开水还量大管饱,因此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矿泉水究竟贵在了哪里。
那天之后,赵京酌真的充当起了祝明殊的监督师,除了一丝不苟地掐准时间看着他吃药以外,每天都会顺便带一份早餐,然后强迫祝明殊一点点吃下去。两人交换早餐似乎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事情。
刚开始,祝明殊还有些不适应,告诉赵京酌他不需要这样做,可赵京酌却说他不喜欢亏欠别人。
赵京酌这样随时能够与他一刀两断的状态令祝明殊隐隐不安,只好绞尽脑汁地为赵京酌多做一些事。
一场寒雨过境,西风乍紧,祝明殊比常人畏冷,早早地换上了冬衣,一件一件叠起来,校服一套,就显得有些圆滚滚的。有时走在路上,一张莹白雪润的小脸埋在厚厚的围巾里,单露出一对漆如点墨的眼,更显出些浑然天成的醇拙娇憨。
祝明殊苦恼地发觉自己似乎圆润了不少,去年的冬衣都快要穿不上了。他把这归咎于赵京酌带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汤,每次迎上赵京酌那不容质疑的眼神,祝明殊都只得硬着头皮捏着鼻子灌下去。
一段时间以后,祝明殊居然在课本的扉页上发现一串龙飞凤舞般的鬼画符。就在他姓名旁边,与工整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祝明殊捧起书仔细辨认,勉强认出这上面画的是一头小肥猪。
祝明殊耳根一红,飞快合上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