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源昭溯的小短篇》姬悟道

2、蟹膏小笼蘸醋

　　裴溯面对食物的时候会有些微妙的小表情。

　　比如在响油鳝丝里吃到一点姜粒的时候，粉白脸颊上的肉会骤然停顿，舌头顶住口腔内壁鼓出一个可爱的包，还要故作平静地伸手拿水。又或者是吃到什么诸如红焖河豚啊、海肠捞饭啊等等奇怪但美味的东西，一点不可置信酝酿在睁圆的眼睛里，接着不由自主地主动伸手再来一筷子。

　　当年怎么说来着？葱不吃生蒜不吃熟……但那是当年的事，过去的我和现在的我能是一个我吗？裴溯就这么为自己开脱，说你当年还把我关在办公室里审讯呢，还掐我脖子呢。

　　他不轻不重地喊，师兄。哥哥。都忘啦？

　　骆为昭“哎”一声，说怎么回事，老旧事重提？

　　裴溯又说现在让你掐都不掐，哎呀，想要啊，好想要骆长官审讯我，严格地审讯我，最好手铐皮鞭全用上。

　　此时夜深人静，不宜二次宣淫。

　　骆为昭在给蒸锅加水的间隙回身，不轻不重地在他尊臀上打一巴掌，说你小子就折磨我吧，老实点，从我身上下去。去，去房间里找条毯子披上，要么就坐到餐厅去。厨房里开着火不好关窗，你别吹着风了。

　　裴溯就这么心虚一笑，糊弄地亲亲他侧脸，然后遵循他的指令。

　　他一以贯之的行为模式是不挑嘴，骆为昭单位人均十二块的食堂和客均上万的高级餐厅在他眼里没什么区别，对食物的喜好情绪波动也不明显。贪恋的是在家里有人，厨房里有蒸汽，蒸汽里有这么一个愿意给他大半夜劳动的模糊人影。

　　比如现在——裴溯裹着毯子端坐在餐桌前，平底锅蹲在他脚边，像法老和他的猫。

　　夜宵原定的计划是红枣甜姜奶，由于裴总难得表达对姜的嫌弃……不是说能吃点姜吗？抱歉，师兄，骗你滴，只能吃一点点。于是临时由包子顶上，还是慕小青买的私房五丁，瑶柱扇贝黑猪五花笋粒松茸汇成鲜美的肉馅，汁水浸透面皮，香气从推拉门的门缝中溢出来。

　　这么隔着一道门，裴溯端详着朦胧的速冻半成品大厨。

　　时间过得很快，骆为昭拿根筷子跟穿糖葫芦似的插着两只五丁包，推开门钻出来，人未到声先至：“乖乖，能吃多少算多少，吃不下的再给哥哥。”

　　裴溯正欲接，骆为昭正欲递。

　　也不知道是地心引力哪里不合包子心意，又或者是蓬松的面皮吸水之后不能承受生命之重，电光火石之间，下面的那只包子直直往地上坠去。

　　裴溯眼睁睁地看着，没来得及反应。

　　骆为昭试图抢救，徒然地在空中一捞，哎，没捞着！

　　包子滴溜溜地滚到平底锅的爪子旁，被他一爪子推远。

　　裴溯：“……”

　　骆为昭：“不该为了少洗一个碗用筷子的……”

　　裴溯：“你看，你看，让你不喜欢用洗碗机。”

　　骆为昭：“……”

　　裴溯：“你那个三秒定律还作数吗？”

　　骆为昭无语地看着他，“乖乖，那是我年轻时候骗你的东西掉在地上三秒内能吃，限定于薯片妙脆角奇多等膨化多边形食品，现在咱俩都是可靠的大人了，说点成熟的话吧裴总！”

　　好在还有一位幸存包，骆为昭边擦地边说就一只，你可不能再说什么吃不下。

　　裴溯乖巧地点点头，一边小口啃包子皮，一边说：“想当年你也是这么举着……”

　　这么多年心有灵犀，他嘴巴一张骆为昭就知道要放什么屁。连忙制止他继续讲一些“举着天赋异禀就朝我冲过来”、“方丈！早知咱俩在一起，为何不早早双修”之类的胡话。

　　可裴溯带着一种怀念的笑意看他，说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说以前上学的时候，你也是这么举着炸淀粉肠来找我的，那时候不是刚和你吵架，面子大过天，才和你说不吃的，其实可馋这一口了……

　　少年时口是心非的事情有很多，就像明明也挺喜欢坐你那二八大杠的后座的，风吹得比在车里舒服，又畏惧同学怀疑我家破产的眼光，所以坐了二百米就要跳车逃跑……又像很久之前就会望着你的制服发呆，却只会在作文里写伟大的梦想是进SID为社会主持公义。嘿，师兄，其实我伟大的梦想是你。

　　“都是年轻的时候拉不下面子，小布尔乔亚主义与攀比之风害人啊。”裴溯对自己年轻时候的一些恶劣行为做出总结。

　　骆为昭听他讲以前，只觉得心里软成一片。要是时光能回去，肯定不顾道德伦理，把小时候的那个他揉进怀里，再说一句信你。

　　裴溯吃了大半只包子，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带馅塞到他手心，说师兄你吃，这个皮太厚了，喜欢汤包小笼包，不喜欢这种人心隔肚皮的包子。

　　裴溯又说什么时候回去看看？我上学的地方和你事业起步的地方也在一起，也不知道那卖炸串的老头还在不在，当年没吃到，现在想吃，你补给我。

　　骆为昭就这么平白无故欠了他一根淀粉肠，但他对此没有意见，只说谢天谢地，您老想吃我在家给您炸，别老想着去吃地沟油行吗。

　　裴溯托腮看着骆为昭，眼睛亮晶晶，说等你空一起，不去炸串，那边有家莱莱小笼包，招牌是纯蟹膏的小笼包，还有蟹粉和松茸鲜肉馅的，他们都说好。

　　骆为昭警觉地竖起耳朵，他们？谁们？

　　裴溯奇怪地看他，岚乔姐和眼镜儿啊，不看朋友圈的吗？

　　骆为昭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给大眼打电话又是肖翰扬接的！原来又去约会！

　　裴溯打开这条朋友圈向他展示：一家小小的门头，队伍排出十米，两个人手牵在一起，两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装在一只醋碟里，是一些朴素的爱情合照。

　　裴溯说我也想发这个。

　　骆为昭一看这醋里有姜丝，咂嘴问：不是不吃姜的吗？

　　裴溯拿眼白瞅他，你拍不拍，去不去。

　　去去去，拍拍拍。裴总你想办的事我使命必达好吧，跟随小情侣的步伐，lets汤包。

　　他俩互相揶揄着对视，交换一个残余鲜香的吻。

　　下周末的行程就这样愉快地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