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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哥哥 沧州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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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地界绵延千年,宗门林立却多是昙花一现,真正能称得上百年传承、根基稳固的,历来只有三家——深居简出、从不涉世的卫氏门派,以君子兰为图腾、风骨卓绝的兰氏门派,以及精研音律、以乐为刃的周氏门派。
这三大宗门如同三足鼎立,千百年来默默守护着沧州古林及周边地域的太平。其中,卫氏门派行事低调,常年闭门谢客,江湖上关于他们的传闻少之又少;周氏门派虽以乐器闻名,却也素来内敛,鲜少在世人面前展露锋芒;唯有兰氏门派,不仅门风开明,族中子弟常行走于沧州各地,更因历代出了不少惊才绝艳、心怀苍生的人物,故而流传在外的事迹最为繁多,口碑也最为响亮。
回溯多年前,兰征作为兰氏下一代家主继承人,十岁生辰那日,兰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前来道贺的不仅有沧州各大家族的族长,更有其他两大宗门的代表,乃至一些隐世的高人异士,皆是身份显赫的大人物。彼时年幼的兰征与妹妹兰寂,怯生生地缩在父母身后,小小的身子恨不得再往阴影里藏得深些,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打量着满堂宾客,透着孩童特有的拘谨与不安。
可无论兰征怎么躲闪,终究逃不过父母的安排。父亲宽厚的手掌轻轻将他从身后拽了出来,母亲则在一旁温柔地整理着他的衣袍,柔声鼓励他上前见礼。每当这时,躲在父母另一侧的兰寂,便会死死抿着小嘴,努力憋住笑意,一双灵动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毫不掩饰地嘲笑哥哥那副窘迫模样。与此同时,她心里也悄悄庆幸,阿爹阿娘向来疼她,从不会像勉强哥哥这样,把她推到众人面前介绍,让她不必面对那些陌生的目光与繁琐的礼节。
兰征感受到妹妹投来的戏谑目光,心里难免憋着几分怨气,却也深知自己身为家主继承人的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脸上强挤出一抹得体的微笑,循着父母的指引,一一向面前的大人物们拱手问好,声音虽带着几分稚嫩,却字字清晰,透着兰氏子弟该有的沉稳气度。
夜色如墨,清辉遍洒,皎洁的月光透过糊着细韧窗纸的窗棂,在屋内投下一片朦胧的银白,将陈设的桌椅、书架都晕染得柔和了几分。万籁俱寂,唯有檐角的铜铃偶尔随风轻响,打破这夜的静谧。
兰寂赤着小脚,踮着脚尖,偷偷摸摸溜到兰征的房门外。她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见屋内只余下月光勾勒的暗影,便小心翼翼地闪身进去,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走到床边,她俯身趴在床沿,乌溜溜的眼睛笑成了弯月,定定地望着床上熟睡的少年。犹豫了片刻,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兰征的鼻尖,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狡黠:“哥哥,睡了吗?”
兰征其实并未深眠,妹妹这偷偷摸摸的行径,他早已习惯。感受到鼻尖的轻触,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向妹妹的目光却满是宠溺。他侧了侧身,腾出半边床榻,轻声道:“进来吧。”
兰寂立刻喜笑颜开,麻利地爬上床,蜷起小小的身子躺在里侧,脑袋自然而然地靠在兰征的肩膀上,身上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与孩童特有的软糯气息,萦绕在兰征鼻尖。兰征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这安稳的氛围里,渐渐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自兰寂出生起,比她年长四岁的兰征便将这份宠爱刻进了骨子里。无论是她不想学的礼仪,还是不愿见的宾客,兰征从不会强求她半分,总是默默替她挡下所有为难,把她护得妥妥帖帖。
而兰寂也从小就黏着这位兄长,走路要牵着他的手,睡觉要挨着他的肩,有好吃的第一时间想到他,受了委屈也只会扑进他怀里哭诉,满心满眼都是对哥哥的依赖。
可时光荏苒,岁月悄然改变了许多。不知从何时起,随着兄妹二人年岁渐长,那份亲密无间的关系,渐渐多了几分疏离。
兰征行冠礼之后,便正式踏上了接手家族事务的道路,族中琐事、宗门应酬、修炼精进,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头,让他忙得不可开交。兰寂再想像从前那样找哥哥说话、撒娇、一起去后山捉蝶摘果时,却常常扑空,偌大的兰府,她寻遍各个角落,也难觅兄长的身影。
那日午后,兰寂又一次没能找到兰征,委屈巴巴地跑到阿娘的院子里诉苦,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阿娘,哥哥又不陪我玩了,他总是忙着别的事,都不管我了。”
可阿娘并未像往常那般温言安慰,反而面色一沉,语气严厉地批评道:“寂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总是缠着你哥哥。你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与道路,你终究要学会独立,离开你哥哥的庇护,独自面对一切。”
兰寂从未被阿娘如此严厉地训斥过,满心的委屈瞬间如潮水般涌来,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出声,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肩膀一抽一抽的,格外惹人怜爱。
恰好兰征正在不远处的回廊下与下人交代事务,听到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赶了过来。见妹妹哭得如此伤心,他连忙蹲下身,语气急切地问道:“寂儿,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兰寂一见哥哥,所有的委屈与委屈都有了宣泄的出口,她不管不顾地扑进兰征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哭声愈发响亮:“哥哥……阿娘她……阿娘不让我去找你玩,还说我不能总缠着你……”
兰征闻言一愣,他抬头看向一旁面色依旧严肃的阿娘,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坚持:“阿娘,寂儿还小,依赖我也是人之常情,何必对她如此严厉?”
微风拂过庭院,吹动了廊下的紫藤花,落下几片花瓣。
兰征低头,抬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妹妹眼角的泪水,语气放得柔缓,带着哄劝的笑意:“好了,不哭了,是哥哥不好,最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走,哥哥现在就陪你去玩,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
晚来的凉风带着秋夜的清冽,卷着庭院里落桂的残香,轻轻袭过兰寂的面颊。
那凉意顺着衣领钻进脖颈,她却似浑然不觉,只抬手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自己微凉的皮肤,才恍惚回神。
不知为何,今日这股想喝酒的念头格外执拗,像是心底藏了许久的情绪,非得借这辛辣的酒液才能稍稍熨帖。
青石板上还留着往年盛夏爬藤的斑驳痕迹,石桌旁的桂花树落了满地碎金,正是她从前最爱的地方。
面前的白瓷酒壶已空了大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她就着朦胧的月色,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
她不过是拿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可白日里偶然瞥见兰征的模样,他眉宇间没有了以前的骄傲,她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既有夙愿得偿的欣喜,像是沉积多年的冰雪终于消融,又有一丝隐秘的心疼,像细针轻轻扎在心上,隐隐作痛。
她反复诘问自己,到底在心疼什么?
是那个当年不顾一切抢走她所有东西的人啊!是他让她在暗无天日的挣扎中熬过了数载春秋。
是啊,是他先抢走的——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带着尖锐的棱角,刺得她眼眶微微发热。酒意渐渐上涌,四肢百骸都泛起慵懒的暖意,却也放大了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她扶着石桌站起身,脚步踉跄,跌跌宕宕地朝着书阁的方向走去。记忆中的路径早已刻入骨髓,哪怕醉意朦胧,也未曾走错半步。
书阁底下的密室藏在书架之后,推开沉重的石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兰征在此时见到兰寂也是一愣,以往她不会多次来此处,今日这是怎么了?
她没有理会他眼中的诧异,径直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酒气混杂着她发间的桂香萦绕在鼻尖,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沙哑,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明明是你先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教训我呢?”
只不过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她想问的哪里是权力地位,她想问的是,为什么当初要抢走她的心,又用“兰氏血脉”四个字,将她推得远远的;为什么明明对她有过温柔,却转头就成了伤害她最深的人。
兰征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蒙,眉头微蹙。这些年他待她虽不算亲近,却也从未有过苛责,更不明白她口中“属于她的东西”究竟指什么。是地位,是荣耀,还是其他?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密室里的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石壁上忽明忽暗。沉默蔓延间,兰征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只要你还姓兰,你就还是我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微妙的氛围。
密室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烛火燃烧时“啪呲”的声响,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
兰寂抬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兰征的面颊。他的皮肤触感细腻,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她无数次在梦中描摹的模样一模一样。指尖划过他的眉骨,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划过他紧抿的唇瓣,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贪恋——这是她藏了多少年的渴望,渴望能这样亲近他,哪怕只是片刻。
“好恨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痛楚,几乎要将人溺毙。
所谓的恨也只不过是恨他的掠夺,恨他的克制,更恨自己,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兰征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偏开头,躲开了她的抚摸。兰寂的手掌心骤然一空,那突如其来的落空感让她心头一涩。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忽然无声地笑了几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尽的凄凉与无奈。她缓缓垂下手臂,指尖微微蜷缩,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又藏着无尽的怅惘:“好恨这无法跨越的血脉。”
“你疯了。”兰征的声音带着几分冷硬,像是在斥责,又像是在掩饰某种不易察觉的情绪。
兰寂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醉酒后的眼神虽显迷蒙,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醒。她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及笄那年我就发现自己疯了。”
疯在明知两人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血脉鸿沟,却还是忍不住动了不该动的心;疯在那年他冒雨为她送药,她看着他淋湿的肩头,就悄悄许下了不该有的心愿;疯在被他夺走一切后,恨意深处,竟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挂。
这份爱而不得的苦,她独自咽了这么多年,如今借着酒意说出口,却只换来他一句“疯了”。